追踪到第四天的时候，凌霄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系统消息，而是一封真正的信——纸质的，用信封包着，上面写着“凌霄收”。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谁送来的？”凌霄问。
“林若雪。”核心说，“她在离开之前留下的。说等追踪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再给你。”
凌霄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满了字。他展开来读：
“凌霄：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追踪应该已经过半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也许你会直接删掉，也许你会看一半就扔掉。但我想还是写下来比较好。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方舟’组织是我老板在2048年成立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个研究生，被他忽悠去写代码。他说我们在拯救世界，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拯救’是‘淘汰’。把不够强的人淘汰掉，剩下的就是完美的。听起来很熟悉对吧？和游戏里的规则一模一样。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是错的。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自己差点被淘汰。有一次系统出bug，把我的数据标记成了‘低价值’。回收程序启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老板发现了bug，把我从回收列表里移除了。他说‘你是核心程序员，不能回收’。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的‘价值’是人定的。他觉得我有价值，我就能活。他觉得我没价值，我就得死。和那些玩家一模一样。
我想过反抗。但我不敢。我怕死。所以我继续写代码，继续造游戏，继续当帮凶。直到有一天，我自己被吸进了游戏里。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光把我吞没。那一刻我居然松了口气——终于轮到我了。我终于知道那些玩家是什么感受了。
‘方舟’的总部在瑞士，日内瓦湖边的一栋大楼里。但老板已经跑了，带着核心团队和所有的备份数据。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会停手的。伊甸园只是开始。他们还会造更多的游戏，筛选更多的人，淘汰更多的‘低价值个体’。
你需要找到他们。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阻止他们。因为如果他们成功了，人类就不再是人类了。人类会变成一群被筛选过的、被驯化的、被控制的牲畜。没有自由意志，没有情感，没有爱。只有‘价值’和‘效率’。
我知道这很难。你一个人做不到。所以你需要帮手。夜鹰在外面，他有资源，有人脉，有战斗力。你不喜欢他，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愤怒了。
还有苏晚晴。她是你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信任你的人。别把她留在游戏里。带她走。
最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当第八层的守护者。谢谢你愿意做这些事。我写了三年的代码，造了一个伤害了无数人的游戏。你用了三个月，把它变成了一个让人变好的地方。你比我强多了。
林若雪”
凌霄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坐在凉亭里，看着花园里的花，发了很久的呆。
“核心。”
“在。”
“追踪完成后，我能把守护者的权限转给另一个人吗？”
“能。但需要那个人自愿接受。”
凌霄点了点头。
“苏晚晴在哪儿？”
“训练场。她在上课。”
“等课结束了，告诉她来第八层找我。用虚拟投影就行。”
“明白。”
凌霄靠在柱子上，等着。
他想了很多事情。林若雪说的那些话——关于“价值”、关于“淘汰”、关于“帮凶”。他想起了第一关的那个男孩，想起了小悦，想起了林小婉，想起了所有被“淘汰”的人。他们不是低价值，他们只是不够强。不够强的人就应该死吗？
如果这是“方舟”的逻辑，那他们就是凌霄的敌人。
但不是因为他恨他们。是因为他们错了。
苏晚晴的投影出现在花园里的时候，凌霄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不是平时那件白大褂——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她站在花园中央，四处张望，表情有点困惑。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第八层。林若雪的花园。”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花。手指穿过了花瓣——投影没有实体，碰不到东西。
“好漂亮。”她说。
凌霄从凉亭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苏晚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要出去。去现实世界，找‘方舟’的人。但我不能离开第八层，除非有人接替我的位置。”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想让我当第八层的守护者？”
“对。”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你能回来吗？”
凌霄愣了一下。“什么？”
“你出去了，还能回来吗？”
凌霄想了想。他不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也可能能回来。林若雪出去了，但她没有回来——她退休了，去了现实世界，开始新的生活。凌霄出去了，也许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不知道。”他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我不当。”
凌霄皱眉。“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回不来，我就永远困在这里了。”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但凌霄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我不是怕困在这里。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可以——”
“你不能。”苏晚晴打断他，“你一个人在外面，会变成什么样？没有训练场，没有学员，没有那些需要你的人。你会变成什么？你会变回那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凌霄。你花了那么久才学会做人，我不想你又变回去。”
凌霄站在原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晴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但手指穿过了他的掌心——两个投影，谁都碰不到谁。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晴说。
“你不能。你是管理员——”
“我可以放弃管理员身份。和当初的你一样。”
凌霄沉默了。
“陆晨可以接替管理员。方琳可以接替急救教官。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不需要留在这里。”
凌霄看着她，推了推眼镜。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凌霄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鸟，看着那些阳光。他想起林若雪信里的那句话——“她是你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信任你的人。”
“好。”他说，“一起去。”
苏晚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和当初在第二关的天台上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