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花了一天时间处理离开的事。
不是因为他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大家说。他要走了,可能不回来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每次到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是陆晨先开口的。
“你要走了?”陆晨站在控制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是苏晚晴教他泡的,加奶不加糖。
凌霄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数据了。你的管理员权限在转移,苏晚晴的也是。整个系统的权限结构在重组。”陆晨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看见这个?”
凌霄没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比他自己泡的难喝多了。
“你什么时候走?”
“追踪完成之后。大概还有两天。”
陆晨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
“第八层的守护者谁来当?”
“方琳。她答应了。”
“方琳?”陆晨有点意外,“她愿意?”
“她说是时候换个环境了。教逻辑教腻了。”
陆晨笑了。“她那个人,怎么可能教腻逻辑。”
凌霄也笑了。不是那种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有点无奈的笑。
“她说第八层的花园很漂亮,想在里面看书。”
陆晨沉默了一下。
“凌霄。”
“嗯?”
“你还会回来吗?”
凌霄端着咖啡,看着杯子里的液体。
“不知道。”
陆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那我帮你看着这里。等你回来。”
凌霄看着他,推了推眼镜。
“好。”
陆晨走了。凌霄一个人坐在控制室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凉了,比热的时候更难喝。
第二天,凌霄去找了方琳。
她坐在第八层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物理教材,是一本小说。凌霄不知道她还会看小说。
“你喜欢这里?”凌霄问。
方琳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阳光很好。不刺眼,不燥热,刚刚好。而且没有学生来问问题。”
凌霄在她对面坐下来。
“当守护者很无聊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着这个花园。”
“我知道。”方琳翻了一页书,“比教逻辑有意思。”
凌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方琳头也不抬,“我在这里会有事做的。”
“什么事?”
“研究第八层的代码。林若雪留下的东西很有价值。我可能能找到更多关于‘方舟’的信息。”
凌霄愣了一下。“你能看懂?”
“我是物理教授,不是计算机教授。但代码和公式差不多,都是逻辑。给我时间,我能看懂。”
凌霄点了点头。
“谢谢你,方琳。”
方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暖。
“你变了。”她说。
“什么?”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会说谢谢。你会说‘这是最优解’或者‘这是必要的’。”
凌霄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人都会变。”
方琳低下头,继续看书。
“去吧。”她说,“别在这里打扰我了。”
凌霄站起来,走出花园。
他去找了老周。
老周在休息区的角落里抽烟,和往常一样。看见凌霄走过来,他把烟掐灭了——以前他不会这样,他不在乎别人吸二手烟。
“你要走了?”老周问。
“你怎么知道的?”
“陆晨说的。那小子嘴不严。”
凌霄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周,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
“继续当教官。教沉默。”
“你之前不是说想回家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
“想。但回不去了。我老婆改嫁了,孩子上大学了。他们不需要我了。”
“你不需要他们?”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几圈。
“凌霄,你说,一个杀了人的好人,还算好人吗?”
凌霄看着他。“你没杀人。你杀的是伪装者,是系统造出来的东西。”
“但它会哭。会求饶。会说‘我不想死’。”
凌霄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它的错。是系统的错。你只是在活下来。”
老周点了点头,把烟塞回口袋里。
“行了。你走吧。别在这里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凌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周。”
“嗯?”
“你是好人。”
老周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凌霄转身走了。
他去找了李想。
李想在宿舍里睡觉。凌霄敲了三下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谁啊”。
“我。”
门开了。李想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T恤穿反了,眼睛还没睁开。
“干嘛?”
“我要走了。”
“哦。走呗。”
李想转身回床上,倒头就睡。
凌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想。”
“嗯……”
“你以后少喝红牛。对身体不好。”
李想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凌霄关上门,走了。
他去找了阿柔。
阿柔在第五层的花园里——现在不是第五层了,凌霄把第五层改成了“故事厅”,专门给阿柔讲故事用。她坐在凉亭里,面前坐着几个学员,听她讲故事。
凌霄站在远处,没有过去打扰。
阿柔讲的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一个女孩迷路了,走了很远很远,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最后她找到了回家的路,但她没有回去——她留下来,帮助其他迷路的人。
凌霄听完这个故事,转身走了。
他去找了黑瞳。
黑瞳在第六层的废墟里——现在不是废墟了,凌霄让人把这里收拾了一下,改成了一间教室。黑瞳坐在教室里,面前只有一个学员——林小雨,那个之前掉进裂缝的小姑娘。
黑瞳在教她怎么面对恐惧。
“你怕什么?”黑瞳问。
“怕黑。”林小雨的声音很小。
“为什么怕黑?”
“因为……因为黑的地方看不见。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你现在闭上眼睛。”
林小雨闭上眼睛。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里面有东西吗?”
“不知道……可能没有。”
“那你怕什么?”
林小雨睁开眼睛,看着黑瞳。
“我怕……我怕有。”
黑瞳点了点头。
“恐惧不是来自黑暗。是来自未知。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所以你害怕。但如果你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就不怕了。所以你要做的不是不害怕,而是去确认。确认黑暗里到底有什么。”
林小雨想了想。
“怎么确认?”
“走进去。”
凌霄站在教室外面,看着黑瞳教课。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在灯光下还是那么吓人,但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一个耐心的老师。
凌霄没有打扰他们。他转身走了。
最后,他去找了苏晚晴。
苏晚晴在训练场上,一个人站着。夕阳——模拟的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在这里?”凌霄走过去。
“等你。”苏晚晴转过身,“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凌霄站在她面前,推了推眼镜。
“你都告别完了?”
“差不多。”
“那我们可以走了?”
凌霄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苏晚晴。”
“嗯?”
“你后悔吗?”
苏晚晴歪了歪头。“后悔什么?”
“放弃管理员身份。跟我出去。去一个我们都不了解的地方。”
苏晚晴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笑了,“你在的地方,就是好的地方。”
凌霄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蠢的话:
“走吧。”
苏晚晴笑了。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投影,是真正的、有实体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核心的球体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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