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村,我们的脚步愈发沉重。墨尘老人修为尽失,身形比往日更加佝偻,脸色始终苍白如纸,只能依靠我们搀扶,才能勉强行走;阿瑶体内的阴气虽被玄阴玉净化大半,可经脉受损,每走几步便气息不稳,桃木剑被她斜挎在背上,再无往日凌厉。两个小石头沉默地跟在身后,往日的活泼尽数褪去,只余下惊魂未定的怯懦。
山路蜿蜒,林间偶有鸟鸣,却也驱散不开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柳婆尸煞虽灭,可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并未彻底消散,玄阴玉偶尔仍会轻颤,提醒着危险并未完全远去。
“前方不远就是乱葬岗,绕路太远,只能穿过去。” 墨尘老人抬眼望了望前方灰蒙蒙的树林,声音沙哑,“那一带常年弃尸,阴气本就重,经血月一照,更是容易滋生东西,大家务必紧跟,不可擅自离队。”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簌簌声从林间传来,不似风吹树叶,更像是纸张在摩擦。
我立刻握紧玄阴玉,白光微绽:“什么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只见几道单薄的影子从树后飘出,并非阴魂,而是几具半人高的纸人。纸人面色惨白,朱砂点眼,身上没有繁复花纹,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寒。它们动作僵硬,却行动整齐,直直挡在我们前行的路上,纸衣无风自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纸人?” 阿瑶皱眉,“柳婆已死,谁在操控这些东西?”
墨尘老人目光一凝:“不是柳婆的手法,这纸人身上没有血煞之气,反倒带着一股清寂阴气,是…… 纸扎匠阿七的手法。”
众人皆是一怔。阿七早已在落头镇魂飞魄散,化作纸灰飘散,怎么会突然出现他操控的纸人?
不等我们多想,最前排的一具纸人缓缓抬起手臂,指尖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符文,并非引魂咒,也非锁邪阵,更像是一段指引。纸人将纸符轻轻一送,符文无风自燃,灰烬在空中缓缓浮动,拼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棺下有胎,血月留种,跟我走,不然后果自负。”
字迹消散,纸人齐齐转身,朝着乱葬岗深处走去,动作僵硬却丝毫不慢,像是在刻意等候。
“阿七当年被柳婆控制百年,必定藏了后手,这纸人是他残留秘术所化,不会害我们。” 墨尘老人沉声道,“棺下有胎,说得应该是柳婆阴棺底下藏着的东西,我们若是不管,日后必成大患。”
我点头应下,扶着老人,领着众人跟在纸人身后。
乱葬岗比想象中更加阴森。地面坑洼不平,随处可见腐烂的棺木、散落的白骨,腐臭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许多棺木被血月阴气浸染,呈现出诡异的黑紫色,棺缝中不断渗出黏腻的黑水,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纸人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一处塌陷的土坑前。土坑中央,半截漆黑棺木露在外面,正是一口被遗弃的无名阴棺,棺身刻着与柳婆棺木相似的符文,却更加细密阴毒。
“就是这里。” 墨尘老人低声道,“柳婆修炼邪功,不止以人魂点灯,还以活胎养鬼,这棺下之物,必定是她用未出世胎儿魂魄温养的鬼胎,血月一出,此物已然苏醒。”
话音未落,阴棺突然剧烈震动,棺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抓挠。指甲刮擦木板的尖锐声响刺耳至极,听得两个小石头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我的腰。
砰的一声,棺盖被硬生生掀开。
一股比柳婆尸煞更加阴冷的气息冲天而起,黑气之中,一个浑身黏腻、身形扭曲的小东西缓缓爬了出来。它身形约莫孩童大小,头颅硕大,双眼漆黑无瞳,皮肤呈现死灰色,四肢细如枯枝,指尖却长着尖锐如钩的指甲,嘴角裂到耳根,不断滴落黑色涎水。
正是鬼胎。
鬼胎一出,周围阴气瞬间凝固,地面白骨簌簌发抖,腐烂棺木纷纷炸裂,无数残魂从土中钻出,却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瑟瑟发抖,显然对此物极为畏惧。
“这东西以百魂千尸喂养,专吸生人阳气,一旦成长起来,比柳婆还要恐怖十倍。” 墨尘老人脸色凝重,“可惜我修为尽失,无法布阵,只能靠你们了。”
阿瑶握紧半截桃木剑,纯阳之力缓缓运转:“林大哥,我牵制它,你寻机用玄阴玉净化。”
我刚要应声,那几具纸人突然动了。它们齐齐围在鬼胎四周,纸身快速展开,竟从体内飘出无数细小纸符,符纸在空中盘旋,形成一道纸阵,将鬼胎困在中央。鬼胎暴怒尖叫,黑气狂涌,可纸阵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这是阿七留下的纸匠遗术,以残魂制邪,专门克制这类阴物。” 我心中一喜,“它被纸阵困住,行动受限,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鬼胎尖啸不止,声音穿透耳膜,让人头晕目眩。它猛地张口,喷出一团漆黑毒雾,毒雾所过之处,纸符瞬间化为灰烬,纸阵出现一道缺口。鬼胎趁机冲出,细长指甲直扑两个小石头,它感知到孩童阳气最纯,想要先下手为强。
“找死!”
我怒喝一声,纵身挡在孩子身前,玄阴玉白光暴涨,正面迎上鬼胎。白光与黑气碰撞,发出滋滋异响,鬼胎被震得连连后退,发出痛苦嘶吼。它漆黑的双眼死死盯着我,周身黑气愈发狂暴,地面白骨被阴气卷起,如同利箭般朝我们射来。
阿瑶立刻挥剑格挡,桃木金光劈开骨箭,可骨箭源源不断,她很快便体力不支,肩头再次被骨茬划伤,鲜血渗出。
墨尘老人坐在地上,强提心神,口中默念超度真言,真言入耳,周围残魂渐渐安定,不再慌乱逃窜,反而汇聚成一股微弱阳气,抵挡鬼胎阴气。
鬼胎见状愈发疯狂,身躯突然膨胀一圈,黑气化作无数触手,横扫四方。几具纸人奋身上前,用身体挡住触手,纸身瞬间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却依旧没有后退,直至彻底化为纸灰。
“阿七……” 阿瑶低声一叹。
趁着鬼胎发力的间隙,我将全身阳气尽数灌入玄阴玉,玉身白光炽盛如烈日,我纵身跃起,将玄阴玉狠狠按在鬼胎头颅之上。
“嗤 ——”
剧烈的白烟升腾而起,鬼胎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躯在白光中快速融化,黑气不断消散。它疯狂挣扎,指甲在我手臂上抓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阴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刺骨冰寒。
我咬牙强忍,不肯松手。玄阴玉的净化之力源源不断涌入鬼胎体内,它的身躯越来越小,嘶吼越来越弱,最终在一声短促的哀鸣中,彻底化为一滩黑水,渗入土中,不留一丝痕迹。
鬼胎一灭,周围阴气迅速散去,乱葬岗的阴冷感消散大半,那些残魂得到解脱,化作光点缓缓升空。
我脱力跪倒在地,手臂伤口血流不止,玄阴玉从手中滑落,光芒黯淡。阿瑶连忙上前,为我简单包扎,两个小石头扑进怀里,吓得放声大哭。
墨尘老人长长舒了口气:“终于除掉了,柳婆一脉的邪祟,至此才算真正断绝。”
我们在乱葬岗边缘休息片刻,待气息稍稳,便再次上路。众人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回到江边木匠铺,远离这一路的诡谲凶险。
可谁也没有发现,在我们离开后,那口无名阴棺的棺底,一道细如发丝的黑气悄然钻入地下,顺着土层,朝着我们离去的方向,缓缓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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