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铺的安稳只维持了七日。
玄阴玉在案头持续泛寒，江风裹着腥气撞进窗棂，本该清澈的江水一夜变得浑黄如血，江面飘着密密麻麻的纸船，船身写满扭曲的红字，顺着水流朝岸边漂来。
我攥紧玄阴玉，指节泛白。阿瑶握紧桃木剑，眉头紧锁：“江里的东西，上来了。”
两个小石头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哥哥石大紧紧护着弟弟石二，小声颤抖：“叔叔，外面好臭…… 像烂肉。”
我推开木门，腥风扑面而来，呛得人咽喉发紧。渡口方向传来沉闷的铃铛声，不是活人摇铃的清脆，而是腐木碰撞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心上。
沿江的人家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吠叫。往日热闹的渡口空无一人，只有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身爬满青苔，船尾坐着一个佝偻老人。
老人穿着褪色的黑布褂，脸上布满沟壑，左眼是浑浊的白翳，右手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篙，指尖沾着暗红色的水渍。他抬头看向我们，没有说话，只是用右眼扫过玄阴玉，眼神冷得像江底的寒冰。
“陈九爷？” 我认出他是渡口守了四十年的老渡工，据说能通阴水脉，活人死人都渡，却从不多说一句话。
陈九爷缓缓点头，铁篙轻点水面，激起一圈黑色涟漪：“江底开了口子，骨咒醒了，你们要过去，就得拿命填。”
阿瑶上前一步：“九爷，江里到底是什么？”
“枯骨渡。” 陈九爷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如磨石，“百年前沉了一船冤死的苦役，怨气聚成咒，碰着的人，皮肉化水，只剩骨头。”
我心头一沉。墨尘老人曾提过，长江支流藏着三处阴地，枯骨渡便是其一，封印一旦破裂，方圆百里都会被尸水淹没。
玄阴玉震颤得更厉害，白光忽明忽暗。江面的纸船越聚越多，红字在水中浮动，渐渐拼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有黑洞洞的口鼻，朝着我们无声嘶吼。
“必须封住渡口。” 我握紧玄阴玉，“不然整个镇子都要遭殃。”
陈九爷冷笑一声，撑船靠岸：“你们这群娃娃，连阴水的规矩都不懂，去了也是喂鬼。我守渡口四十年，知道咒眼在哪，跟我走，活下来的，算命大。”
石大拉着石二的手，想要后退。石二却咬着唇，抬头看我：“叔叔，我不怕，我要跟你们一起。”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中酸涩。经历过尸王一战，两个孩子早已不是当初只会哭泣的娃娃，可面对枯骨渡的诅咒，我根本没有把握护他们周全。
阿瑶检查了桃木剑与符咒，沉声道：“准备好就出发，拖得越久，咒力越强。”
陈九爷不再多言，铁篙一撑，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船身入水的瞬间，江面的纸船瞬间散开，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沉入水底，只留下一串串黑色气泡。
船行至江心，水流突然变得湍急。水下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抠挖船板，指甲尖锐，刮得人头皮发麻。
陈九爷面无表情，从怀中摸出一把黄符，符纸发黑，沾着江泥，随手撒入水中。黄符遇水即燃，蓝色火焰在江面跳动，抓挠声骤然停止，水下传来凄厉的惨叫，像是有东西被火焰灼烧。
“阴符镇阴魂，只能撑一时。” 陈九爷淡淡开口，“前面就是枯骨渡，做好准备，死人不会跟你们讲规矩。”
我抱着玄阴玉，站在船头。前方的江面雾气弥漫，灰黑色的雾霭遮住天空，能见度不足三尺。雾气中飘着细碎的骨头渣，有指骨、肋骨，还有破碎的头骨，随着水流缓缓漂浮，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死神的风铃。
石二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有出声。石大将他护在身后，眼神坚定，手中握着一块小小的桃木片，那是阿瑶之前给他们的护身符。
阿瑶站在船尾，桃木剑横在胸前，纯阳之力缓缓运转。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雾气中的阴气太过浓烈，不断侵蚀着她的阳气。
“阴气太重，撑不了多久。” 阿瑶低声道，“林大哥，必须尽快找到咒眼。”
陈九爷冷哼一声：“咒眼在骨冢中心，被万千枯骨围着，进去的人，十死无生。”
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颠簸，像是撞到了什么硬物。水下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紧接着，无数只惨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抓住船舷，指甲深深嵌入木板，想要把船拖入水底。
那些手没有皮肉，只有枯骨，指节泛黑，关节扭曲，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水尸潮！” 陈九爷脸色微变，铁篙狠狠砸向船舷，“不想死就动手！”
我立刻催动玄阴玉，白光暴涨，朝着那些枯手扫去。白光所过之处，枯手纷纷断裂，落入水中化为黑水。可水下的枯手源源不断，刚斩断一批，又有更多的伸上来，船身不断下沉，江水已经漫进船里。
阿瑶挥剑斩出，金光划破雾气，斩断一片枯骨。可咒力太过诡异，被斩断的枯骨很快又拼接在一起，再次抓向船舷。
石大突然尖叫一声，一只枯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想要把他拖下水。石二拼命拉住哥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哭喊着：“放开我哥哥！”
我转身一脚踹断枯手，将两个孩子拉到身边。玄阴玉的白光笼罩着他们，暂时挡住了枯骨的侵袭。
可就在这时，水下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一头巨大的水尸从江中跃起。它身高丈余，浑身没有皮肉，只有一副漆黑的枯骨，肋骨张开，像是无数只爪子，头颅空洞，眼窝中燃烧着绿色的鬼火，朝着我们狠狠扑来。
陈九爷瞳孔骤缩，大喊：“骨王！快躲开！”
我抱着两个孩子，拉着阿瑶纵身跳下船。骨王重重砸在乌篷船上，木船瞬间碎裂，木屑纷飞。我们落入冰冷的江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江水浑浊，看不见水下的景象，只有无数枯骨在身边漂浮。
骨王在水中翻腾，掀起巨大的浪花，枯骨手臂横扫，想要将我们拍碎。
陈九爷手持铁篙，纵身跃向骨王，铁篙带着阴力，刺向骨王的眼窝。骨王发出一声咆哮，枯骨手臂挡住攻击，铁篙瞬间断裂，陈九爷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黑血喷出。
“它的骨头被咒力淬炼，刀枪不入！” 陈九爷嘶吼，“只能找咒眼，毁了咒眼，骨王才会消散！”
我抱着玄阴玉，在水中奋力游动。玄阴玉的白光指引方向，前方雾气更浓，隐约能看到一座由枯骨堆砌的小岛，那就是骨冢，咒眼的所在。
可骨王紧追不舍，枯骨手臂不断袭来，身边的江水越来越冷，阴气越来越浓，两个孩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阳气正在快速流失。
阿瑶挥剑断后，金光与骨王的阴气碰撞，发出滋滋声响。她的体力消耗巨大，动作渐渐迟缓，身上已经被枯骨划伤好几处，伤口发黑，沾染了咒力。
“林大哥，别管我，带孩子走！” 阿瑶大喊，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我回头看向她，心中剧痛。可我知道，陈九爷说得对，只有毁掉咒眼，才能救所有人。我咬咬牙，抱着两个孩子，朝着骨冢的方向奋力游去。
骨王放弃追击阿瑶，转身朝着我们扑来。绿色的鬼火在眼窝中跳动，充满了杀意。
陈九爷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张黑色阴符，符纸上布满血丝，他看着我们，眼神决绝：“娃娃，记住，枯骨渡的规矩，活人不回头，回头必成骨！”
说完，他捏碎阴符，周身爆发出黑色的火焰，纵身扑向骨王。黑色火焰与骨王的阴气碰撞，发出震天巨响，骨王被火焰困住，暂时无法动弹。
“快走！” 陈九爷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尽的痛苦，“我撑不了多久！”
我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骨冢游去。身后的爆炸声不断传来，黑色火焰渐渐黯淡，陈九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终于，我们登上了骨冢。脚下全是枯骨，踩上去发出咔嚓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骨冢中心，有一个黑色的漩涡，咒力从漩涡中不断涌出，那就是咒眼。
可就在我们准备靠近咒眼时，石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手臂开始发黑，皮肉快速融化，露出下面的白骨，咒力已经侵入了他的身体。
石二看着自己的手臂，眼泪滚落，却对着我笑了笑：“叔叔，我不疼…… 你们一定要毁掉咒眼……”
我心如刀绞，想要用玄阴玉净化他身上的咒力，可咒力太过霸道，玄阴玉的白光只能暂时压制，根本无法根除。
石大抱着弟弟，放声大哭，却无能为力。
阿瑶艰难地爬上骨冢，浑身是伤，看着石二的样子，泪水滑落。
骨王冲破火焰，朝着骨冢扑来。陈九爷的身影消失在江水中，只留下一根断裂的铁篙，漂浮在水面上。
咒眼的漩涡越来越大，无数枯骨从漩涡中涌出，形成一道骨墙，将我们围在中间。
我们被困在骨冢之上，前有咒眼，后有骨王，身边的孩子正在被咒力吞噬，绝望，笼罩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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