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冢在咒眼溃灭的余波中轰然塌碎，成堆枯骨顺着江浪翻滚倾塌，白森森的骨片混杂着黑泥与残血，在水面上打出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我抱着昏死过去的阿瑶，半跪于仅剩的一小块骨台之上，浑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甜气息。
玄阴玉垂在掌心，光芒微弱得近乎熄灭，先前爆发的金光几乎抽干了我体内大半阳气，手臂上被骨咒侵蚀的地方泛着一片死黑，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细骨在疯狂钻动。
江面已经不再浑浊如血，可水下依旧安静得诡异。先前被陈九爷引爆阴符困住的骨王彻底散架，只剩下零星几段发黑的长骨随波漂流，守咒人消融的黑水被江水一冲，便只剩下淡淡的腥臭。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阿瑶，她脸色惨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原本握着桃木剑的手指松垮垂落，剑身金光早已散尽，变得黯淡无光。她阳气透支殆尽，周身经脉多处受损，若不及时施救，即便不死，也会从此沦为常人，再无半分驱邪御鬼之力。
“阿瑶……” 我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身下残存的骨台还在不断崩裂，江水一点点漫上来，冰冷刺骨。我勉强撑起身子，想将阿瑶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目光扫过江面，却骤然一顿。
水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碎骨，不是先前崩塌的枯骨，而是全新的、带着新鲜血丝的人骨。
指骨、腕骨、肋骨，层层叠叠，顺着水流缓缓汇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水下操控，朝着我们所在的骨台围拢而来。骨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死寂的江面之上，显得格外瘆人。
我心头一沉。
咒眼已毁，骨王已灭，守咒人也已化为黑水，按理来说枯骨咒应当彻底消散，可这些新生碎骨，分明带着比之前更阴毒的咒力。
“原来…… 只是毁了表层咒眼。” 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水下缓缓传来，声音空洞沙哑，不似人声，更像是骨头摩擦发出的异响，“枯骨渡的根，在江底黄泉口子上…… 你们毁不掉的。”
我猛地抬头，玄阴玉在掌心微微一颤，勉强亮起一丝微光。江面平静无波，可那声音却无处不在，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钻进耳朵。
阿瑶在怀中轻轻一动，眉头紧锁，似乎被这声音刺激，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我抱紧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碎骨越聚越多，已经在水面上形成一道环形骨墙，将我们困在中央。骨墙缓缓转动，每一块碎骨都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会腾空而起，化作利刃射来。
就在这时，江面远处，一道残破的黑影缓缓漂来。
是陈九爷那根断裂的铁篙。
铁篙半截没入水中，半截露在外面，篙身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陈九爷引爆阴符时留下的黑血。诡异的是，铁篙周围的碎骨纷纷避让，不敢靠近，仿佛那截废铁依旧带着震慑阴邪的余威。
我心中一动。
陈九爷守了渡口四十年，精通阴水脉律，他既然敢带我们闯入枯骨渡，必然留有后手，绝不会轻易白白送死。那铁篙上，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当下不再犹豫，我抱着阿瑶，小心翼翼地踩着不断崩落的碎骨，朝着铁篙的方向挪动。脚下骨片打滑，好几次险些跌入江中，江水一旦沾身，骨咒便会再次爆发，到时候我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护着阿瑶。
刚走出数步，水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力。一股漆黑的水流猛地从江底翻涌上来，缠上我的脚踝，冰冷黏腻，带着浓烈的腐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直接拖入江底。
“找死！”
我低喝一声，将仅剩的一丝阳气灌入玄阴玉，白光一闪，狠狠压向那道黑水。黑水发出一声尖嘶，瞬间被白光灼散，可转瞬之间，又有更多的黑水从水下涌出，如同无数黑色触手，疯狂缠绕而来。
骨墙上的碎骨同时暴动，破空而来，如同雨点般砸向我们。
我将阿瑶紧紧护在身下，用后背硬抗碎骨击打。骨片锋利，瞬间划破衣衫，在背上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涌出，与骨片上的咒力接触，发出滋滋的白烟。
剧痛席卷全身，我咬牙不退，一步步朝着铁篙靠近。每前进一步，水下的阻力便强上一分，仿佛江底有一头巨兽，正死死盯着我们，随时准备将我们一口吞掉。
终于，我伸手抓住了那根断裂的铁篙。
入手冰凉，篙身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符文呈暗黑色，早已被江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阴力。我顺着篙身摸索，指尖在断裂处摸到一块凸起，用力一按，铁篙断裂的截面缓缓弹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卷泛黄帛书。
帛书一入手，便微微发烫，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满了阴符与文字，字迹扭曲狰狞，一看便知是以特殊秘法书写。
正是陈九爷留下的阴水脉图。
我匆匆扫过一眼，帛书上清晰标注着枯骨渡的全貌。表层咒眼只是幌子，真正的咒源藏在江底百丈之下，连通着地府黄泉支流，百年前沉江的苦役骸骨，并非堆积在骨冢，而是沉入了黄泉口子，形成了一座万骨窟。
先前的骨王，不过是万骨窟凝聚出的一具傀儡。
而守咒人，也只是被咒力操控的行尸。
真正恐怖的，是万骨窟中，由万千冤魂与枯骨融合而成的骨母。
骨母无身无貌，以骨为肉，以怨为血，以黄泉之气为呼吸，一旦彻底苏醒，整个长江支流都会被骨咒覆盖，沿岸百里，人畜不留，尽数化为枯骨。
我心头冰凉。
本以为毁掉咒眼便一切结束，没想到只是掀开了恐怖的一角。陈九爷显然早就知晓真相，他引爆自身，不过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拿到帛书、寻找骨母踪迹的时间。
水下的黑水越来越狂暴，黑色触手几乎将我全身缠绕，骨咒顺着伤口疯狂侵入体内，我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发麻，皮肉隐隐有融化的迹象。骨墙彻底暴动，碎骨如同利刃，密密麻麻射来，眼看就要将我们彻底吞没。
怀中的阿瑶忽然轻轻咳嗽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她眼神迷茫，看到眼前景象，瞬间清醒，挣扎着想要起身：“林大哥……”
“别乱动，你阳气耗尽了。” 我沉声开口，将帛书塞入怀中，一手抱紧阿瑶，一手握紧铁篙，“真正的东西还在江底，我们必须下去。”
阿瑶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江面突然剧烈翻腾。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嘶吼，从江底百丈深处传来，震得整个江面水波炸裂，骨墙瞬间崩碎，碎骨四散而逃。
水下，一双巨大无比的骨眼缓缓睁开，幽绿鬼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大半个江面。
骨母，醒了。
江水开始倒流，朝着江底疯狂涌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漆黑深邃，看不见底，只有无尽枯骨在其中沉浮，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一股比骨王强大百倍千倍的气息冲天而起，阴气浓郁到化为实质，如同乌云般笼罩江面，天地瞬间变得昏暗。
我抱着阿瑶，被漩涡拉扯着不断下沉，玄阴玉白光微弱，根本无法抵挡这股恐怖的力量。
铁篙在手中微微震颤，陈九爷留下的最后一丝阴力，也在快速消散。
下方，万骨窟的入口已经敞开，骨母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枯骨的摩擦声响彻耳畔，仿佛死神的倒计时。
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坠入江底，直面那连陈九爷都忌惮万分的骨母。
而此刻的我，阳气将近枯竭，阿瑶重伤无力，玄阴玉黯淡无光，除了一卷帛书，再无任何依仗。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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