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的风掠过树梢，带出一阵沙沙异响，密林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神魂上，让人莫名心悸。玄阴玉在掌心持续泛着冷意，虽不剧烈，却异常执拗，分明是在警示 ——危险并非来自江水阴曹，而是来自陆地密林。
阿瑶握紧重新温养出一丝金光的桃木剑，眉头紧锁：“这气息…… 和柳婆的纸人术有几分像，但更阴、更死，不像是活人操控的。”
我点头赞同。柳婆的纸人带着血煞与尸气，直白而暴戾；可密林里的阴冷，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工整，像是无数纸张被整齐折叠、封存、又在暗中苏醒的味道。
“九爷守渡口四十年，只提过枯骨渡，从没说过这片密林有古怪。” 我望着黑沉沉的林口，“要么是他也不知道，要么…… 是这里的东西，从不踏出密林半步。”
石家兄弟与陈九爷的死，让我们本就精简的队伍只剩两人。此刻再入未知险地，无疑是步步踩在刀刃上。可玄阴玉示警从无虚言，若放任这股诡异存在，迟早会像枯骨咒一样，蔓延成灾。
“进去看看。” 我沉声定计。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密林。
刚进林口，阳光便被彻底隔绝，头顶枝叶密不透风，连风都吹不进来，空气又闷又冷，带着一股陈旧纸灰与腐叶混合的怪味。脚下落叶厚达数寸，踩上去松软无声，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密林死寂得如同坟墓。
前行不过百步，阿瑶突然停步，低声道：“地上有东西。”
我低头看去，落叶之间，散落着几片残破的纸角。纸片呈暗黄色，质地粗糙，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画着扭曲符文，并非柳婆惯用的引魂咒，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压尸咒。纸片边缘整齐，显然是从某个完整纸人身上脱落的。
越往深处走，地上的纸片越多。
到后来，落叶缝隙中，随处可见残缺的纸手、纸脚、没有脸的纸人头，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有的却崭新如初，像是刚被人放在这里。
又走了一段，前方林间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废弃村寨遗址。
村寨早已破败不堪，土坯墙倒塌大半，屋顶朽烂，到处都是丛生的杂草。可诡异的是，村寨中心的空地上，整齐站立着一排排纸人。
密密麻麻，不下百具。
纸人一律身穿暗红纸衣，纸面泛黄陈旧，面部用黑墨点出五官，表情僵硬诡异。它们双手垂立，排列得整整齐齐，面朝同一个方向 —— 村寨最深处一栋完好的木屋。
没有风，纸衣却微微飘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这不是普通纸人。” 阿瑶声音压得极低，“它们身上有生魂气息，像是被人强行封在纸身里的。”
我催动玄阴玉，白光微亮。
白光扫过之处，前排几具纸人猛地一颤，原本僵硬的头颅缓缓转动，漆黑的眼睛 “看向” 我们，墨色眼珠之下，隐约透出一丝活人般的怨毒。
“它们在盯着我们。” 我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村寨深处的木屋木门，吱呀一声，自行打开了。
门内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股更加浓烈的纸灰与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
与此同时，所有纸人同时微微躬身，像是在对门内之人行礼。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从木门内缓缓传出：
“远道而来的客人…… 既然到了纸人寨…… 何不进来坐坐？”
声音没有起伏，不带情绪，却让人浑身发冷。
阿瑶立刻将桃木剑横在胸前：“林大哥，不对劲，这里像是一个陷阱。”
“是陷阱，也得进。” 我望着那片漆黑的木门，“纸人数量太多，一旦围攻，我们很难突围，反而不如直捣源头。”
我们一步步穿过纸人群列。
两侧纸人目光紧随，纸面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有的纸人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有的纸人手臂缓缓抬起，指尖指向我们的后背。
玄阴玉白光始终笼罩周身，但凡纸人有异动，便会被白光逼退。
走到木屋门前，一股刺骨阴冷扑面而来。
我率先踏入屋内，阿瑶紧随其后。
木门在我们身后砰地一声自动关上，瞬间隔绝了所有光线，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一点微弱的幽光，在屋子正中央缓缓亮起。
幽光之下，摆放着一张老旧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全身裹在纸衣里的人。
它没有头颅，脖颈位置，直接顶着一具小小的纸人头颅。纸人脸上，用朱砂画着夸张的笑，双眼漆黑如洞，正 “盯” 着我们。
它的双手，也是纸做的，正放在桌上，指尖夹着一支干枯的毛笔，笔头上沾着暗红颜料。
“我是纸人寨…… 守寨人。” 纸人头颅开口，声音依旧破旧沙哑，“百年前…… 柳婆来过这里…… 带走了一半纸人术…… 也留下了一半诅咒。”
我心中一震。
果然与柳婆有关。
“你想干什么？” 我沉声问道，玄阴玉白光蓄势待发。
守寨人缓缓抬起纸手，指向屋子角落。
我们转头望去，只见角落之中，堆着一堆残破的纸人，而在纸人堆最上方，躺着两具小小的纸人。
纸人模样，赫然与石家兄弟一模一样。
“那两个娃娃…… 魂没散干净…… 被咒力牵引…… 飘到我这里来了。” 守寨人开口，“我可以…… 把它们还给你们……”
阿瑶瞬间动容：“你能召回残魂？”
“能。” 守寨人点头，纸脑袋发出哗啦的纸张摩擦声，“但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寨后纸牢里…… 关着一个东西…… 那是柳婆当年藏下的…… 纸母。它快破牢而出了…… 它一出来…… 我、你们、整个江岸…… 都会变成纸人。”
纸母。
又是一个 “母” 字辈的邪祟。
枯骨渡有骨母，这纸人寨，居然还有纸母。
我看向那两具小石纸人，心中纠结。
石家兄弟已经惨死万骨窟，魂飞魄散，本已无复生可能。若真能召回残魂，哪怕只是塑一纸身，也算有个寄托。
可代价，是去面对柳婆留下的纸母。
守寨人不再说话，纸脑袋微微低垂，像是在等待我们的答复。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微微飘动的细碎声响，以及我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玄阴玉在掌心剧烈震颤，显然，屋后方的纸牢之中，藏着极度恐怖的存在。
一旦答应，便是另一场九死一生的厮杀。
可若不答应，我们连这最后一丝念想，都无法留住。
阿瑶看向我，眼神复杂，显然也在挣扎。
我望着那两具小小的纸人，想起石二跳入咒眼时的笑容，想起石大抱住守咒人同归于尽的决绝，心中终于有了决定。
“我们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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