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骨煞灰飞烟灭后的第三十七天,江岸的潮气依旧裹着淡淡的血腥味。
木匠铺被我用木板封了大半,案头上那方玄阴玉仍旧黯淡,玉表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再无往日灵光。桃木剑斜靠在墙角,剑身上的裂痕深可见骨,纯阳之气几乎散尽。
阿瑶的伤比我更重。
纸骨煞那一击阴毒入骨,虽被金光强行逼出大半残毒,可每逢阴雨天,她便浑身发冷,指节泛青,连握剑的力气都断断续续。我自身魂魄受损严重,稍一运劲便刺痛难忍,往日随手可及的阳气,如今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
村民们送来的汤药喝了一茬又一茬,伤势却始终不见根本好转。镇上的郎中摇着头说,这不是风寒,也不是外伤,是魂亏气损,寻常药石根本无用。
有人私下说,往上游百里,有一座阴山,山中有位隐居的先生,能治魂伤,能补气脉。只是那山常年阴雾笼罩,鸟兽不进,寻常人进去,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我摸着玄阴玉冰凉的表面,沉默了半宿。
继续留在江岸,我们只会一点点耗死。
北上阴山,是唯一的路。
第二日清晨,我向村民借了一叶扁舟,带上仅剩的符纸、断剑与玄阴玉,扶着阿瑶上船。舟行江上,风凉水冷,江面平静得过分,连鱼跃的声音都听不到。越往上游走,天色越暗,仿佛日光被一层无形的布幔挡住,只剩下灰蒙蒙的亮。
阿瑶靠在船舱,轻声道:“这水不对劲。”
我伸手探入江中,指尖刚一沾水,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经脉往上窜,不是水冷,是阴寒。江水底下漆黑一片,看不见游鱼,看不见水草,仿佛下面沉的不是水,是凝固的死气。
玄阴玉在怀中轻轻一颤。
这是警示,却并不狂暴,更像是一种…… 被同类气息吸引的微弱共鸣。
傍晚时分,江面骤然收窄,两岸山势拔地而起,黑压压地压向水面。雾气从山脚往上涌,浓得化不开,树影在雾中扭曲,远远望去,像是无数人站在山坡上,低头盯着江面。
这里便是阴山地界。
船刚一靠岸,一股腥甜混着腐叶的气味扑面而来。雾气沾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爬。岸上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连脚印都留不下。
“先找个地方歇脚。” 我扶着阿瑶上岸,玄阴玉握在掌心,时刻戒备。
往山中走了约莫半炷香,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足丈余。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在空旷的山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忽然,阿瑶猛地顿住,脸色发白:“有人在跟着我们。”
我立刻停下,凝神侧耳。
什么都听不见。
可皮肤上的寒意越来越重,仿佛背后站着什么东西,正贴着我的影子呼吸。
我缓缓转头,身后只有浓雾。
“是影蝼。” 玄阴玉微微发烫,一段模糊的信息莫名涌入脑海,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寄在影子里的东西。”
话音刚落,脚下的影子猛地一缩。
无数细小的黑影从影子里钻出来,形如蝼蛄,通体漆黑,口器泛着寒光,密密麻麻,顺着鞋面往上爬。它们不咬皮肉,只啃体温,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冻得发紫,阳气像是被抽走一般,浑身发软。
“散开!” 我低喝一声,将仅剩的阳气灌入掌心,往地上一拍。
微弱的金光炸开,影蝼发出尖细的嘶鸣,成片退散,重新缩回阴影之中,却没有离开,只是在雾中潜伏,如同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阿瑶挥起桃木剑,剑刃扫过之处,雾气微微散开,却斩不到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小东西。她气息一浮,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它们不在阳间,斩不着。”
我心头一沉。
连纯阳桃木都伤不到,说明这些诡怪并非寻常阴魂,而是阴山自生的邪物。
继续往前走,雾气中开始出现残破的衣物、烂掉的布靴,甚至半截发白的指骨。显然,多年来闯入这里的人,大多都成了阴山的养料。
忽然,前方雾中出现一座残破的山神庙。
庙门歪斜,匾额早已腐烂,只隐约看得见一个 “阴” 字。庙内漆黑一片,香案倒塌,神像无头,躯干上爬满暗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先进去躲一夜。” 我扶着阿瑶踏入庙门,刚一落脚,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是一块碎裂的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入山者,勿听,勿视,勿言。
木牌一碎,庙外的影蝼再次躁动起来,细小的嘶鸣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立刻关上破门,用断木顶住,转身点燃随身携带的残香。
火光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阿瑶靠在墙角,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我坐在香案旁,握着玄阴玉,试图感受其中残存的力量。上一轮大战几乎抽干了玉中所有灵光,可此刻靠近阴山,它却在一点点吸收周遭的阴气,玉身渐渐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语。
很轻,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呼气。
“冷……”
我猛地抬头,庙内除了我与阿瑶,空无一人。
阿瑶也睁开眼,神色警惕:“你听见了?”
我点头。
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清晰的人声。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好冷啊…… 帮我暖暖……”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一会儿又在头顶。影蝼的嘶鸣声与这道低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不断往耳朵里钻。
我按住玄阴玉,强行凝神。
上卷经历骨母、纸母,我早已不是会被简单幻听吓住的人。可这声音不同,它不吓人,却带着一种极强的蛊惑力,让人忍不住想回应,想回头,想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阿瑶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微微发抖:“它在勾我的心音…… 它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耳报鬼。
三个字再次莫名出现在我脑海。
玄阴玉像是在主动向我传递信息,一段残缺的口诀在意识中浮现,晦涩难懂,却隐隐与魂魄相连。我下意识按照口诀运转残存的魂力,指尖在玄阴玉上轻轻一引。
嗡 ——
一声极轻的震颤。
周遭的蛊惑声瞬间一滞。
我眼前的雾气仿佛被拨开一层,隐约看见庙梁上倒挂着一道黑影,无头,身躯干瘪,双手垂落,指尖不断滴落暗色的水珠。水珠落地,便化作细小的影蝼,四散爬开。
那便是耳报鬼。
它没有眼睛,却能听音辨位;没有嘴巴,却能借人心声说话。
我心头一震。
方才那一瞬间,我仿佛看破了诡怪的真身。
不是靠眼力,不是靠阳气,是靠玄阴玉与自身魂魄相连,引动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力量。
庙外的影蝼开始撞击门板,细小的爪子抓挠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耳报鬼在梁上轻轻晃动,蛊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阿瑶的呼吸越来越乱,显然快要撑不住。
我握紧玄阴玉,按照脑海中残缺的口诀,再次引动魂力。
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防御。
我试着将周遭散乱的阴气,顺着玄阴玉引到指尖,轻轻一抬。
“镇。”
一声低喝。
梁上的耳报鬼猛地一僵,原本不断滴落的水珠瞬间凝固,影蝼的嘶鸣声也弱了几分。
虽然只是短暂一瞬,却足够明显。
我,好像在绝境之中,触碰到了一种新的能力。
不是纯阳金光,不是驱邪符咒,而是以魂引阴、以玉镇魂的法门。
玄阴引魂诀。
我在心中默默给它命名。
只是此法极伤自身,刚一用完,魂魄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胸口发闷,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我强行咽下,看向庙门外越来越浓的雾气。
阴山第一夜,便同时遇上影蝼与耳报鬼。
这还只是山脚下。
山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恐怖?
火光跳动,映着残破的神像。无头神像的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起伏,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我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那些暗色的污渍,根本不是血迹。
是无数细小的影蝼,密密麻麻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如同沉睡。
一夜未眠。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雾气稍稍稀薄,耳报鬼才缓缓缩回梁上阴影,影蝼也随之沉寂。
阿瑶睁开眼,脸色依旧难看,却勉强稳住了心神:“刚才那是…… 你的新能力?”
我点头,握紧玄阴玉:“还不稳,而且很伤魂。”
“但有用。” 阿瑶撑着墙站起身,拿起桃木剑,“这座庙不能待了,再待下去,我们会被它拖疯。”
我推开顶住门的断木,庙外空气依旧阴冷,阳光依旧透不进来。地上散落着昨夜影蝼爬过的痕迹,细小的坑洞密密麻麻,如同蜂窝。
前方山路蜿蜒,隐在雾中。
阴山深处,一股远比耳报鬼与影蝼更加厚重、更加古老的阴邪气息,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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