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阴山没有朝阳,只有一片死灰般的亮。
雾气比夜里稍薄,却依旧黏腻湿冷,落在脸上像一层冰膜。我扶着阿瑶离开山神庙,脚下腐叶厚得惊人,一脚踩下去,能陷下半只脚,松软得让人心里发慌。
周围依旧安静得反常。
没有任何活物气息,连风都像是被山吃掉了。
阿瑶握着桃木剑走在我身侧,剑穗垂落,一动不动。她昨夜被耳报鬼侵扰过甚,心神损耗极大,走不了几步便会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我本想让她多歇片刻,可这座山给人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仿佛每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吞噬的危险。
“往哪走?” 阿瑶低声问。
我抬起手,让玄阴玉露在雾气中。
玉身微微发烫,指向左侧一条更为陡峭的小路。这条路狭窄湿滑,两旁树木扭曲,枝干交错,如同伸出的手爪,路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极易打滑。
“它在引我们往山中心去。” 我说道。
正常法器遇强邪会避,可玄阴玉本就属阴,反而会被更阴、更古的力量吸引。这对旁人是死路,对我们而言,却是唯一可能找到治魂伤的地方。
刚走上小路,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腐叶,是某种湿滑、富有弹性的东西。
我立刻抬脚,低头一看,只见腐叶之下,翻出一截惨白的人手。皮肤高度腐烂,却没有血水,只有暗黄色的黏液,手指扭曲,指甲漆黑,死死抓着一块石头。
显然,是不久前刚死在这里的人。
“尸体不对劲。” 阿瑶蹲下身,用剑尖挑开腐叶,下面还埋着半截小腿,同样腐烂发黏,“没有虫,没有臭味,只有阴腥,是被影蝼吸光了体温和阳气。”
话音刚落,那只惨白的人手忽然猛地一动。
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朝着我的脚踝抓来。
我早有戒备,侧身避开,同时按照玄阴引魂诀的口诀,引动魂力注入玄阴玉。白光微闪,并非往日炽盛金光,而是一种阴冷却凝练的光丝,轻轻一缠。
那只手瞬间僵住,腐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片刻之后,便成了一截枯骨。
尸体被诡气浸染,险些尸变。
阿瑶看得眼神一凝:“你这新手法,不驱邪,反而…… 直接压碎诡气根源?”
“是镇魂。” 我感受着体内刺痛,“把阴邪的力量强行按死,不是赶走。”
代价也更狠。
只这么一下,魂魄便像是被针扎了一遍,头晕目眩。
继续往上,山路越来越陡,雾气也越来越浓。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得怪异,树皮发黑,纹理如同人脸,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密密麻麻,看得人脊背发寒。风吹不动树叶,树叶却自己微微晃动,像是在注视我们。
忽然,前方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影蝼,是更大的动静。
我们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只见前方一片平坦的林地中央,堆着一座小小的土丘。土丘表面不断鼓起、塌陷,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钻动,沙沙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土丘周围,散落着更多骸骨,大多是樵夫打扮,骨头上布满细小的咬痕,显然都是误入此地的牺牲品。
阿瑶压低声音:“下面有东西。”
我点头,玄阴玉震颤加剧,提示下方的阴邪远胜耳报鬼,但又并非最终 BOSS,更像是某种…… 守路的诡怪。
我缓缓上前,脚尖轻轻一碰土丘。
哗啦 ——
土丘瞬间炸开。
无数暗红色的虫子喷涌而出,比影蝼大数倍,形似蜈蚣,却没有眼睛,头部一张巨口布满尖牙,身上节肢流淌着黏液,所过之处,腐叶瞬间发黑枯萎。
“蚀心蚣。” 玄阴引魂诀再次自动浮现信息,“啃食魂魄,中者心脉溃烂。”
蚀心蚣成群扑来,速度极快,黏液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阿瑶挥剑横扫,桃木剑残存的纯阳之气炸开,逼退前排一片,可后面的虫子源源不断,根本杀之不尽。
“它们不怕普通剑气!” 阿瑶急声道。
我立刻上前,站在她身前,握紧玄阴玉,凝神引魂。
这一次,我不再是简单镇压,而是按照口诀,将四周蚀心蚣散出的阴气,强行牵引到一处。玄阴玉发出淡淡的灰光,周遭空气骤然一紧,扑在最前面的一片蚀心蚣猛地僵住,身体剧烈扭曲,随后纷纷干瘪碎裂,化为一滩黑水。
其余蚀心蚣瞬间停滞,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纷纷掉头,钻回地下,只留下一片腥臭的黏液。
一招奏效。
可我也付出了代价。
胸口一阵剧痛,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喷在玄阴玉上。血迹落在玉表,瞬间被吸入其中,黯淡的玉身竟微微亮了一瞬。
“林大哥!” 阿瑶扶住我。
“没事。” 我擦去嘴角血迹,“只是第一次引这么多阴气,撑不住。”
玄阴引魂诀越强,反噬越重。
这技能不是用来保命的,更像是用来拼命的。
休息片刻,我们继续前行。
山路越发崎岖,周围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阶残破,长满苔藓,显然很久以前,这里曾有路通往山上。可越往上走,温度越低,呼吸出来的白气都瞬间凝结。
忽然,阿瑶再次停步,脸色煞白:“又听见了。”
耳报鬼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单一的低语,而是无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男女老少,哭哭笑笑,吵成一团,直接钻进脑海:
“你救不了她。”
“她会死在这里。”
“你也会死。”
“回头吧,回头就不冷了……”
声音精准戳中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不断放大不安与绝望。阿瑶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显然被刺激得极重。我自身魂魄本就不稳,此刻无数声音涌入,也感到头痛欲裂,意识恍惚。
影蝼在脚下影子里再次钻动,蚀心蚣在地下蠢蠢欲动,整座阴山仿佛都在联手猎杀我们。
我咬牙,按住玄阴玉,强行运转引魂诀。
“闭嘴。”
一声低喝。
灰光以我为中心散开。
周遭的声音骤然一滞,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瞬间安静。梁上、树后、雾中,数道无头黑影纷纷一颤,从阴影中跌落,化为一滩黑水。
竟是一次性震退了多只耳报鬼。
可代价是,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阿瑶趁机缓过神,连忙扶住我:“你再这么用下去,魂会碎的。”
“不这么用,我们活不到山顶。” 我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那隐居的先生,要么真的存在,要么就是阴山抛出来的诱饵。”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忽然散开一角。
一座黑色的石屋,出现在山路尽头。
石屋不大,通体由暗色岩石砌成,没有窗,只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玄阴玉上的纹路隐隐相似。屋前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拴着一条漆黑的铁链,铁链深入地下,不知锁着什么。
一股极端厚重的阴邪气息,从石屋下方弥漫上来。
不是恶气,是死气。
是被强行镇压、困了百年的怨气。
我与阿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医士居所。
这是一座镇尸塔。
所谓能治魂伤的先生,从来就不存在。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引到了阴山最凶险的地方。
石门之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早已斑驳,却依旧能辨认:
镇阴尸,封山魂,开石门者,万劫不复。
我伸手摸向石门,指尖刚一触碰,便被一股巨力弹开,手臂发麻。门上符文亮起淡淡的黑光,一股远比纸骨煞更加恐怖的气息,从门后缓缓苏醒。
地下,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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