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封印稳固后的第三个月圆夜,江岸起了雾。
不是寻常江雾,是带着腥气的灰雾,贴着水面漫上来,把渡口、芦苇荡、废弃码头全裹在里面,能见度不足三尺。雾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一种极细的、像喉管被勒住的呜咽声,从水下钻出来,绕着船板打转。
我坐在木匠铺门槛上擦双色玉,玉面忽然发烫,灰光不安地跳动。阿瑶握着新磨好的桃木剑从里屋走出,眉头紧锁:“水下有东西,比影后更阴。”
这几日江岸不太平。先是下游三个渔民夜捕,连人带船消失,只捞上来几件带水痕的布衣;再是渡口守夜人被发现死在凉亭,脖颈上一圈青黑指印,舌头外吐,双眼圆睁,像是被人从水里硬生生拖上来掐死。
村民都说,江里醒了老东西。
我把双色玉揣入怀中,拎起墙角的桃木短棍:“去渡口。”
阿瑶点头,跟上脚步。灰雾越走越浓,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像是踩在泡胀的腐肉上。呜咽声越来越近,伴着水泡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水下呼吸,盯着我们的背影。
废弃渡口到了。
码头木板腐烂断裂,缝隙里渗着黑绿色的水藻,空气中的腥气浓得呛人。那道呜咽声,就从码头最前端的沉船里传来。沉船倒扣在浅滩,船身爬满清苔,船底破了个大洞,黑沉沉的洞口像一张嘴,不断往外吐着灰雾。
“是水喉煞。” 我停下脚步,魂力散开,瞬间锁定诡怪本源,“生于江底淤泥,以活人的气息为食,专在雾夜出没,用喉音引路人靠近,再从水下伸出手,锁住喉咙拖入江底,抽走生魂,只留躯壳。”
水喉煞无固定身形,藏在沉船与淤泥之间,靠水声与喉音迷惑人心,比路引煞更隐蔽,比骨笛吏更阴毒。
话音刚落,沉船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浮肿,指缝间夹着黑泥与水藻,指甲又尖又长,呈青黑色,在雾里轻轻晃动,像是在招手。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密密麻麻的惨白手臂从水下、船缝、淤泥里钻出来,铺满整个浅滩,朝着我们缓缓抓来。
呜咽声陡然变得尖锐,像指甲刮擦船板,刺得人脑仁发疼。
阿瑶立刻挥出桃木剑,金光一闪,斩向最前排的手臂。手臂被金光击中,瞬间化为一滩黑水,融入泥中。可更多的手臂源源不断地钻出来,前赴后继,没有穷尽。
“它们只是分身,杀不完。” 我沉声道,“水喉煞的本体,藏在沉船底下的淤泥深处,有一团黑色的喉核,是它的命门。”
我催动玄阴引魂诀,双色玉灰光暴涨,化作一道光索,朝着沉船底部钻去。光索穿透船板,插入淤泥,瞬间缠住一团滑腻的黑色物体 —— 正是喉核。
喉核被缠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浅滩的手臂瞬间僵住。水下翻涌起巨大的水花,一道庞大的黑影从沉船底下升起,笼罩在灰雾之中。
黑影没有头颅,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泥,中央长着一张巨大的嘴,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细密的吸盘,不断发出呜咽般的索魂声。它的身躯由淤泥与溺水者的残躯组成,每动一下,就有碎骨与烂肉掉落。
“找死。” 水喉煞的声音沙哑浑浊,像是从水底闷出来的。
它猛地甩动身躯,无数黑水朝着我们泼来。黑水沾到哪里,哪里就泛起腐臭的泡沫,草木瞬间枯萎,石板被蚀出小洞。
我拉着阿瑶纵身跃起,灰光在身前形成护盾,挡住黑水攻击。同时,握紧光索,用力一扯,想要将喉核直接拽出。
喉核剧烈挣扎,黑泥不断脱落,水喉煞发出痛苦的嘶吼,整个江面都跟着震动。浅滩的手臂开始消散,灰雾渐渐变淡,水下的呜咽声越来越弱。
就在喉核即将被拽出的瞬间,江底忽然传来一阵更沉重的响动。
像是有巨大的锁链,被缓缓拉动。
水喉煞猛地一颤,原本挣扎的身躯瞬间僵硬,眼中露出恐惧,不再反抗,任由喉核被光索拽出。
我抓住喉核,双色玉灰光一荡,将其彻底净化。水喉煞的身躯瞬间崩塌,化为一滩淤泥,沉入江底。浅滩恢复平静,灰雾散去,腥气消失,只剩下湿漉漉的船板与冰冷的江水。
阿瑶收剑,脸色微白:“刚才江底的动静,是什么?”
我望着漆黑的江面,双色玉在怀中剧烈发烫,一股比水喉煞恐怖十倍的阴邪气息,从江底深处传来,带着腐朽与死寂,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怪物,即将苏醒。
“不是水喉煞。” 我低声道,“是比它更古老的东西,被我们惊动了。”
江面恢复平静,可我知道,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江底冥墟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水喉煞被灭的次日,江岸来了一群外乡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黑衣,抬着一口红漆棺材,沿着江边小路缓缓行走。没有哭声,没有唢呐,只有沉默的脚步,与棺材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为首的老者面色蜡黄,双眼无神,手中捧着一盏白纸扎成的莲花灯,灯芯没有火焰,却泛着幽幽绿光。
村民吓得紧闭门窗,不敢出门。
我与阿瑶站在木匠铺门口,看着这群人朝着上游废弃渡口走去。双色玉微微发烫,这群人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只有浓重的纸灰味与阴邪之气。
“他们不是人。” 阿瑶握紧桃木剑,“是纸人扎成的替身,被阴邪操控。”
我点头,魂力散开,瞬间看穿真相:这群人全是纸人,红漆棺材里,装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团浓郁的阴气,正在不断吸收江中的死气,滋养自身。而操控纸人的诡怪,藏在渡口的芦苇荡里。
我们跟了上去。
纸人队伍走到渡口,停下脚步。为首的纸人老者将莲花灯放入江中,绿灯顺着水流漂向江心。紧接着,所有纸人同时转身,面朝江水,齐齐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发出细碎的呢喃声,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哭泣。
江面忽然泛起一层白霜,水流变得缓慢,无数白色的纸人从水下浮起,密密麻麻,铺满江面。这些纸人比岸上的更小,脸上画着猩红的腮红,双眼漆黑,朝着江心缓缓漂去,形成一条纸人渡江的通道。
“是纸伶。” 我沉声说,“由废弃纸扎铺的执念所化,擅长扎纸人为替身,借江雾渡阴,把活人的生魂引入江底冥墟,充当祭品。它的本体,是一个巨大的纸扎人,藏在纸人通道的尽头。”
纸伶比影后更诡异,它没有实体,全靠纸人与阴气存活,能随意变换形态,让人分不清真假,一旦被纸人缠住,生魂就会被拖入纸中,永远成为纸伶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江心的纸人通道忽然亮起绿光,一道巨大的纸扎身影从水下升起。
它身高丈余,全身由白纸扎成,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与笑容,双眼是两个黑洞,不断往外吐着纸灰。它的手中,握着一根巨大的纸扎长鞭,鞭梢系着无数细小的纸人,随风晃动,发出细碎的笑声。
正是纸伶本体。
“来了,新的祭品。” 纸伶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纸张被撕裂。
它挥动长鞭,江面上的纸人瞬间活化,朝着我们扑来。纸人速度极快,身体柔软,不怕物理攻击,碰到活人就会紧紧缠住,往江里拖拽。
阿瑶挥剑斩出金光,纸人被击中,瞬间燃烧成灰,可更多的纸人源源不断地从水下浮起,铺天盖地,无法阻挡。
“纸人怕火与纯阳之气,可它能无限制造。” 我对阿瑶说,“必须找到它的纸心,那是它的本源。”
纸心藏在纸伶本体的胸腔之中,被层层白纸包裹,极为隐蔽。我催动引魂诀,灰光化作无数光丝,穿透纸人包围圈,朝着纸伶本体缠去。
纸伶见状,尖叫着挥动长鞭,纸灰漫天飞舞,形成一道屏障,挡住光丝。同时,岸上的纸人队伍起身,朝着我们扑来,它们的身体坚硬如木,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一边用光丝牵制纸伶,一边抽出桃木短棍,与阿瑶并肩作战。金光与灰光交织,纸人不断燃烧、崩塌,可纸伶依旧在制造更多的纸人,江面的纸人通道越来越宽,绿光越来越盛。
渐渐地,我们体力消耗巨大,包围圈越来越小。
纸伶发出得意的尖笑,纸扎长鞭朝着阿瑶抽去。我立刻挡在阿瑶身前,灰光形成护盾,挡住长鞭攻击,可护盾被震得裂开缝隙,虎口发麻。
“不能再拖了。” 我咬牙,引魂诀全力运转,双色玉与地脉之力相连,灰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刃,朝着纸伶本体斩去。
光刃劈开纸灰屏障,径直击中纸伶胸腔。
一声撕裂般的惨叫,纸伶的胸腔炸开,一团白色的纸心掉落出来,上面布满黑色的纹路,不断跳动。
我伸手抓住纸心,双色玉灰光一荡,将其彻底净化。纸伶的身躯瞬间崩塌,化为漫天纸灰,被江风吹散。江面上的纸人通道消失,水下的纸人全部沉入江底,化为烂泥。
阴邪之气消散,渡口恢复平静。
可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江心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钟声古老而腐朽,穿透江面,传入耳中,让人浑身发冷,魂魄震颤。双色玉剧烈发烫,江底深处的阴邪气息,再次变强,仿佛被钟声唤醒,即将浮出水面。
我望着江心,脸色凝重。
纸伶只是先锋,江底冥墟之中,还有更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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