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幡主伏诛一月,深山浊气散尽,江岸村落重归安稳。
入秋之后,江面雾气转寒,常有往来行商说起,上游百里外一处名为落灯镇的地界,近来怪事频发。原本夜夜灯火通明的古镇,近月来一到入夜便全镇熄灯,漆黑如死地,路过的脚夫曾听见镇内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却看不到半个人影。更有甚者,白日经过镇口,只看见满街倒伏的灯笼,纸罩碎裂,灯架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烂。
村民怕灾祸再度蔓延,再三恳请我们前去查看。我与阿瑶稍作准备,便沿江北上,直奔落灯镇。
越靠近镇子,天色越是阴沉。明明是正午,四周却昏昏如黄昏,道路两旁的草木枯黄发脆,一碰就碎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灯油烧糊的焦臭,混着淡淡的土腥气,让人呼吸发闷。
行至镇口,我终于明白为何行商会谈之色变。
整座镇子没有半点生气。镇门歪斜,匾额上 “落灯镇” 三字被刮得模糊不清,镇内长街一眼望到底,两侧店铺门板紧闭,街面上密密麻麻散落着破碎的灯笼,红纸发黑,竹骨断裂,没有一盏完好。没有炊烟,没有人声,甚至没有犬吠虫鸣,死寂得像一座坟场。
“全镇的灯,都被灭了。” 阿瑶握紧桃木剑,声音微沉。
我抬手按住怀中双色玉,玉身微凉,却在持续震颤,不是激烈的警示,而是一种沉滞、阴冷的抗拒,仿佛前方藏着某种不喜光亮、专灭灯火的东西。
“不是闹鬼,是镇煞。” 我低声道,“此镇以灯为祀,以火为脉,如今灯灭火绝,是镇底的东西破了封禁,把所有灯火一并吞了。”
刚踏入镇口第一步,脚下忽然踩到一物。
低头看去,是半只烧焦的布鞋,鞋底沾着漆黑的油污,鞋尖处印着一道深深的指印,像是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一团微弱的绿光忽然一闪而逝。
不是灯火,不是鬼火,更像是一盏被强行点亮、又即将熄灭的眼。
阿瑶瞬间戒备:“有人?”
“不是人。” 我摇头,“是看灯的东西。”
话音未落,整条长街的风忽然停了。
下一刻,无数破碎的灯笼纸在地面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地上爬行。街两侧的屋门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响,不是被风吹,而是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第一扇门打开时,没有任何动静。
门后漆黑一片,像一张没有底的嘴。紧接着,第二扇、第三扇…… 整条长街的门板依次敞开,每一扇门后,都飘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烟中裹着细碎的呜咽,像是灯火熄灭前最后的嘶鸣。
“是吞灯魈。” 我魂力一扫,脸色微冷,“专食烛火、灯油、人身上的阳气微光,体型如猴,浑身覆黑毛,昼伏夜出,能吞光吸音,被它缠上的人,会先目不能视,再口不能言,最后浑身阳气被吸尽,僵死如灯枯。”
吞灯魈不直接杀人,却比嗜血凶煞更阴毒 —— 它先吞掉周遭所有光亮,让人陷入绝对黑暗,再一点点啃食阳气,直到人变成一具不会动的空壳。
黑暗中,几声极轻的 “啾啾” 声响起。
几道瘦小的黑影在屋檐上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它们爪子划过瓦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所过之处,光线像是被硬生生抽走,连空气都暗沉几分。
阿瑶挥剑斜斩,金光破空而出。
金光本是破邪利器,可刚一亮起,四周忽然猛地一暗,金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最后 “噗” 一声,像烛火被吹灭,彻底消失。
“它在吞光!” 阿瑶一惊。
吞灯魈最克制阳刚光亮,寻常道法、符咒、金光,在它面前都会被直接吞噬。
我立刻催动双色玉,灰光内敛成盾,不再外放,只护住周身寸许:“别亮光,它靠光辨位,越亮,它越凶。”
黑暗中,黑影骤然扑下。
一双手爪漆黑如墨,指甲尖细,带着灯油焦糊的臭气,直抓阿瑶面门。阿瑶侧身急避,爪风扫过她发梢,几缕发丝瞬间枯黄断裂,像是被抽走了生气。
我反手一指点出,灰光凝于指尖,直刺黑影肩头。吞灯魈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嘶鸣,身形暴退,重新隐入黑暗。
“不止一只。” 我沉声道。
长街两侧的屋顶、墙头、门后,渐渐亮起一双双暗红的小眼睛,密密麻麻,少说有十几只。它们不急于进攻,只是围着我们慢慢挪动,不断吞灭周遭仅剩的微光,试图把我们彻底埋进死寂的黑暗里。
“它们在等我们阳气变弱。” 阿瑶压低声音,“必须找到领头的那一只。”
吞灯魈群居,必有一只老魈坐镇,掌控全镇黑暗,只要斩杀老魈,其余小魈便会四散而逃。
我闭上眼,魂力顺着地面蔓延,感知阴气流动。所有黑影的气息,最终都汇聚到长街最深处的一座灯楼旧址。
“在灯楼。”
我话音刚落,吞灯魈骤然发动围攻。
十几道黑影同时扑来,爪影如雨,空气中的光亮被吞得一干二净,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爪风呼啸与刺耳啾鸣。阿瑶剑随身走,以听辨位,金光缩在剑刃之上,不外放、不亮耀,只在被扑袭的瞬间短促迸发,每一次闪烁,都逼退一只吞灯魈。
我则以灰光缠锁,一旦触碰到黑影,便立刻缠住其四肢,让它无法吞光。几只吞灯魈被缠住后,浑身冒起黑烟,发出痛苦嘶鸣,在地上翻滚。
可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绝,缠之不尽。
黑暗中,一股更阴冷的气息缓缓逼近。
比所有吞灯魈都更沉、更黏、更枯寂,像是一盏烧了百年、终于彻底冷透的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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