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灯镇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铺在江面,把水波染成一片暗红。秋风掠过岸边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原本该是平和的晚景,却让我心头莫名一沉。
怀中的双色玉,自走出落灯镇地界起,就一直保持着微凉的震颤,不凶戾,却绵长不断,像是在提醒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跟上了我们。
“怎么了?” 阿瑶察觉到我神色不对,轻声问道。她肩头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行动间仍有些不便,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有东西顺着江水过来了。” 我望着江面,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缓缓漂来的黑影上,“比落灯镇的万念煞更隐蔽,几乎没有煞气,却带着死气。”
那是一片叶子,形状像枫叶,却通体漆黑,叶脉如同凝固的血丝,在波光里忽隐忽现。一片叶子本不该让人如此在意,可它漂过之处,江水竟微微泛起寒意,连游鱼都慌忙避让。
“一片叶子?” 阿瑶皱眉。
“叶子只是引子。” 我伸手,催动一丝灰光轻轻一卷,将那片黑叶摄到手中。叶片刚一入手,便传来一阵刺骨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寒冰,上面还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却一入鼻腔便让人头脑发昏。
是引魂香。
不是寻常邪祟所用的那种烈香,而是极阴柔、极绵长的那种,专门用来勾动人心底的疲惫与倦意,让人不知不觉放松戒备,最后魂魄被悄然牵走。
“有人在引我们过去。” 我指尖微用力,黑叶在灰光中渐渐融化,化为一缕黑烟消散,“不是野煞,是有人刻意布下的痕迹。”
阿瑶握紧桃木剑:“往哪个方向?”
“上游。” 我望向江水源头,那一片云雾缭绕的深山,“落灯镇的事情,恐怕不是意外。有人在暗中搅动各地阴气,先有黑风寨,再有落灯镇,现在,轮到下一处了。”
我们没有回江岸村落,而是沿着江岸继续北上。既然对方刻意留下踪迹,便是笃定我们会追查,与其等对方找上门来连累村民,不如主动迎上去。
夜色渐渐笼罩四野。
江风越来越冷,雾气也越来越重,能见度越来越低。四周安静得过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江水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微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住。
走着走着,阿瑶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在跟着我们。” 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一个,是很多,就在雾里。”
我魂力散开,却什么都没察觉到。没有煞气,没有魂力波动,甚至连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可直觉与双色玉的震颤,都在疯狂警示 —— 危险近在咫尺。
下一刻,雾气中,缓缓亮起了点点灯火。
不是落灯镇那种被吞灭的油灯,也不是寻常人家的烛火,而是一盏盏悬在半空的白色灯笼。灯笼随风晃动,却看不到提着灯笼的人。
一盏、两盏、三盏……
密密麻麻,顺着江岸排开,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见的雾气深处。
“是送魂灯。” 我脸色微变,“不是引路,是围猎。”
送魂灯亮起的瞬间,雾气骤然变得黏稠。
原本只是微凉的风,瞬间刺骨,空气中那股淡香也变得浓郁起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别闻,屏住呼吸!” 我立刻催动灰光,在周身布下一层屏障,隔绝香气,“这香能迷魂,一旦陷入昏睡,魂魄就会被灯笼牵走。”
阿瑶闻言,立刻闭气,桃木剑上金光微闪,护住自身神识。
雾气中,白色灯笼缓缓逼近。
灯笼之下,终于露出了提着灯的身影。一个个身着白衣,面色惨白,双目空洞,双脚离地寸许,轻飘飘地向前移动。它们没有嘶吼,没有攻击,只是沉默地围拢过来,灯笼散发的昏黄光芒,所照之处,连地面的野草都瞬间枯萎。
是送魂鬼差。
并非阴曹地府的正统鬼差,而是被人以邪术炼制的役魂,专门负责在雾中接引生人魂魄,送往某个地方作为祭品。它们不噬血肉,只勾魂魄,一旦被灯光照到心神不稳,便会立刻魂飞魄散。
“它们在把我们往一个地方赶。” 阿瑶低声道,“前后左右,都被围住了。”
我环顾四周,果然,所有送魂灯都在缓缓收缩包围圈,将我们逼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 江边一处废弃的渡口。渡口之上,立着一座残破的石亭,亭顶歪斜,石柱上刻满了模糊不清的符文。
“那石亭,是阵眼。” 我一眼看穿布局,“所有灯笼的阴气,最终都汇向那里,操控这些送魂鬼差的人,一定就在亭中。”
普通的邪煞,根本做不到如此缜密的布阵,更炼不出这般整齐划一的送魂役魂。这一次,对手是个真正懂邪术的术士,而非天生地养的凶煞。
鬼差们渐渐逼近,灯笼光芒越来越亮,困魂之力也越来越强。即便有灰光屏障,我也能感觉到神识在一点点被拉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把魂魄从体内拽出去。
“不能再退。” 我沉声道,“冲过去,先毁了灯笼。”
话音落,我率先动身,灰光凝聚成刃,直劈最前排的几只送魂鬼差。灰光斩在鬼差身上,如同切入水中,鬼差身躯瞬间溃散,可身后的灯笼却并未熄灭,反而光芒更盛,又有新的白衣身影从雾气中凝聚出来,重新提灯上前。
“灯笼是本体,鬼差只是虚影!” 阿瑶立刻反应过来,剑光一闪,金光直逼最近的一盏白灯。
灯笼被金光击中,“噗” 的一声熄灭,周围的雾气顿时淡了一分,对应的白衣鬼差也彻底消散。
原来如此。
这些送魂鬼差,本就是灯笼中的阴气所化,灯在,则魂在;灯灭,则魂散。
明白了弱点,我们不再恋战,专挑灯笼下手。金光与灰光交织,在雾气中不断闪烁,一盏接一盏的白灯接连熄灭,鬼差的数量也越来越少。
可就在包围圈即将被冲破时,渡口石亭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一声琴音,穿透雾气,直入魂魄深处。
所有即将熄灭的白灯,瞬间重新亮起,而且光芒比之前更盛,鬼差们也瞬间变得更加凝实,攻势骤然狂暴起来。
琴音再起,带着勾魂夺魄之力,我只觉得脑海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刺魂魄,身形不由得一顿。
阿瑶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显然被琴音所伤。
“是音煞。” 我咬牙稳住身形,“弹琴之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雾气翻滚,石亭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人身着黑衣,端坐于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具古朴古琴,十指轻拨,琴音不断。他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样貌,周身没有半分外露的煞气,却让双色玉震颤到了极致。
他抬头,望向我们,淡淡开口。
“你们破了黑风寨,毁了落灯镇,坏我两处养魂地,今日,便用你们的魂魄,来补我的损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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