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比往年早了整月。
北风一过,江岸便裹上一层薄霜,再几日,鹅毛大雪便漫无边际地落下来,把村落、山林、古寺、渡口一并埋进素白。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剩下雪片簌簌落地的轻响,仿佛连光阴都被冻得缓慢下来。
我与阿瑶在江岸小院已住了近两月。
归墟一战耗去的魂魄与魂力早已恢复,双色玉终日温润,寒山寺佛珠也只剩淡淡佛光,不再示警。日子过得平淡,晨起练剑,白日帮村民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夜里围炉煮茶,偶尔听老人讲些旧时传说。
阿瑶的桃木剑被她擦得锃亮,剑身上的金光比以往更沉更稳,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中正慈悲。我则时常摩挲双色玉,试图触及其深处那股上古本源,却始终只能摸到一层温和壁垒,仿佛它在刻意收敛力量,不愿再掀起波澜。
村民都说,这是太平年景要来了。
自归墟封印之后,方圆百里再无凶煞作祟,连以往秋冬常见的夜哭、惊梦、丢魂一类小事都少了大半。清河镇重新热闹,商船往来不绝;寒山寺香火鼎盛,晨钟暮鼓响彻苍山;就连往日荒寂的江边渡口,也偶有渔舟晚归,灯火点点。
可这份平静,在一场大雪之后,碎了。
那是雪下到第七日的深夜。
院门被人拍得急促,不是敲,是近乎慌乱的拍打,夹杂着喘息与颤抖。
我与阿瑶同时起身。
双色玉在怀中轻轻一震 —— 不是剧烈警示,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不同于以往任何邪祟,冷得像从水底千年冰层里渗出来。
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渡口撑船的老艄公,姓陈,人称陈伯。
他浑身湿透,棉衣结着冰碴,头发胡须上挂满雪粒,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像是见了极恐怖的东西。
“小友…… 小友救命!” 陈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江心上…… 江心上有鬼船!”
阿瑶立刻扶他进屋,递上热茶。
陈伯捧着茶杯,双手仍在不停哆嗦,半天才缓过一丝气息,断断续续说出缘由。
近日大雪封江,寻常船只早已停渡,唯有他因家中孙儿病重,急需去对岸镇上抓药,才冒险在夜半开船。江面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过数丈,他撑着小舢板,小心翼翼往江心走。
行至江中心最深处,忽然听见一阵铃铛声。
不是清脆悦耳的铃音,而是沉闷、沙哑、带着锈迹的声响,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紧接着,江面雪雾中,缓缓漂来一艘船。
那船极大,乌篷黑桨,通体漆黑,没有灯火,却在白茫茫江面格外刺眼。船上没有船夫,没有乘客,只有一层淡淡的黑气笼罩,船身四周不断往下滴着黑水,滴入江中,瞬间冻结成冰。
最可怖的是,船舷两侧,挂着一串又一串枯骨。
人骨。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被麻绳串起,随着船身晃动,轻轻碰撞,发出 “咔咔” 的轻响,那便是他听见的 “铃铛声”。
陈伯吓得魂飞魄散,桨都掉了,舢板在江面打转。那鬼船缓缓靠近,乌篷缝隙里,透出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数不清有多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拼了命划回岸边,连船都不要了,一路狂奔到村落,直奔我们小院。
“那不是江里的水煞……” 陈伯脸色惨白,“那是…… 那是死人骨头堆出来的船!”
我听完,指尖按在双色玉上。
玉身寒意更重,一股腐朽、冰冷、带着沉水腥气的阴邪气息,正从江心方向缓缓蔓延过来。
不是普通水鬼,不是孤魂野鬼,也不是人为布下的邪术。
是沉江积怨。
“阿瑶,准备一下,去渡口。”
“现在?” 阿瑶皱眉,“外面大雪,江面凶险,又是夜半。”
“再晚,就不止一艘鬼船了。”
我披上外衣,推门走入风雪。
雪更大了,漫天飞舞,视线模糊,天地一片惨白。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比起江心那股阴寒,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陈伯不敢再去,只跪在门口不停念佛。我们没有多言,沿着结冰的小路,一路往江边走。
越靠近江岸,气温越低。
地面开始出现黑色冰纹,不是霜,是阴气凝结而成,踩上去发出 “咔嚓” 轻响,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直达骨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朽味,像是烂木、腐泥、枯骨混合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江岸早已被大雪覆盖,往日的沙滩、石块、芦苇荡全埋在白雪之下,只剩下一片起伏不平的白色轮廓。
江面平静得反常。
没有波浪,没有风声,连水流声都消失了,仿佛整条江被冻僵。只有大雪不断落下,落在江面,瞬间融化,又瞬间冻结,留下一层薄薄的冰膜。
而在江心位置,雾雪深处,果真停着一艘巨大的乌篷鬼船。
远远望去,船身漆黑如墨,在白茫茫江面格外诡异。船舷两侧,一串串枯骨清晰可见,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咔咔” 声断断续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船顶黑气缭绕,不散不飘,如同一块凝固的乌云,压在江面之上。
双色玉在怀中剧烈震颤,寒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好重的怨气。” 阿瑶握紧桃木剑,金光微微亮起,抵御阴气侵袭,“这船上,到底死了多少人?”
“不是死了多少人。” 我望着那艘鬼船,眼神凝重,“是整船人,被活活沉江,尸骨不腐,怨气不散,日积月累,才化成这般鬼船。”
沉江尸船,古来有之。
多半是战乱年代,败兵、俘虏、瘟疫死者、被灭口的商旅,被一船一船推入江中,永世不得上岸。尸骨沉于江底,怨气积于水脉,年月一久,便会凝聚成形,化作鬼船,在江面游荡,索人性命。
可这条江,素来平静,从未有过大规模沉江的记载。
如此恐怖的尸船怨气,绝不是几百年能养出来的。
“它在动。” 阿瑶忽然低声道。
江心鬼船,缓缓调转船头,不再静止,而是朝着江岸方向,缓缓漂来。
没有桨,没有帆,没有水流推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在冰封般的江面无声滑行。
船舷上的枯骨,晃动得更加剧烈,“咔咔咔” 的声响连成一片,如同鬼笑。
乌篷缝隙里的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数不清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岸边的我们。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是煞气冲击,不是魂音蛊惑,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绝望的压迫感,像是被无数沉江冤魂死死盯住,魂魄都要被拖入江底。
“它盯上我们了。” 我缓缓抽出双色玉,灰光在指尖流转,“不是巧合漂来,是冲着我们来的。”
阿瑶点头,桃木剑横在胸前,金光内敛却愈发厚重:“不管它是什么,上岸一步,便斩它一步。”
鬼船越来越近。
十丈、八丈、五丈……
终于,在离岸三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江面黑气骤然翻腾,乌篷猛地被掀开。
一股浓郁的黑水,从船内喷涌而出,顺着船身流下,滴入江中,冻结成黑色冰晶。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从船内缓缓站起。
不是活人,不是鬼差,不是妖物。
是一具具完整的枯骨。
骷髅头骨空洞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鬼火,身上挂着破烂衣衫,手持腐朽刀矛,密密麻麻,站满了整艘鬼船。
数不清有多少。
成百,上千,甚至更多。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
风雪落在枯骨上,瞬间融化,又瞬间冻结,在骨头上结出一层冰壳。
整个江岸,陷入死寂。
只有枯骨碰撞的 “咔咔” 声,在风雪中回荡。
我握紧双色玉,灰光缓缓升腾。
眼前这一幕,早已超出寻常沉江冤魂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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