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入秋未消,江岸反倒多了一层黏腻的闷热。
接连半月晴空无云,江水蒸腾起薄雾,到了夜里便凝在草木叶尖,清晨一晒,又化作湿闷的热气,裹得人浑身不畅。我与阿瑶在小院静养已有两月,伤势尽复,魂力比往日更加凝练。双色玉终日温吞,佛珠静卧无声,天地间一片平和,仿佛之前所有凶煞浩劫,都只是一场连绵惊梦。
村民们说,这是难得的太平年景。
清河镇商船如织,寒山寺香火昼夜不熄,江面渔火点点,连山间野兽都温顺了许多。陈伯常来小院坐坐,拎着自家酿的米酒,说着谁家新娶了媳妇,谁家谷仓满了,谁家孩子又在江边摸了鱼虾。琐碎平常,却让人心里踏实。
可这份踏实,在一个夜半被轻轻打破。
那夜月色极淡,云层厚重,星子稀稀拉拉。我正静坐调息,双色玉忽然在枕边微微一震 —— 不是尖锐警示,而是一种黏腻、阴冷、带着腐朽土气的异动,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上拱动。
我立刻睁眼。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村民,也不是野兽,拖沓、沉重,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滞涩。
阿瑶也瞬间醒转,桃木剑已握在手中,金光微敛:“有人?”
“不像人。” 我摇头,起身推门。
月色朦胧中,小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黄泥,头发纠结成块,面色灰败如土,双目浑浊无光,嘴唇干裂泛紫。他浑身湿透,却不是江水,是带着土腥气的地下水,滴在地上,凝成细小的黑渍。
他不是本村人。
更准确地说,他不像活人。
“你从哪里来?” 我开口,声音平稳。
那人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几句破碎不清的呓语,含糊、沙哑,如同梦呓:
“土…… 土下面…… 醒了……”
“好多…… 好多人…… 爬…… 爬出来了……”
“古陵…… 开了…… 吃…… 吃活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浑身抽搐,身体剧烈扭曲,皮肤之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青筋暴起,面色瞬间青紫。阿瑶立刻上前,佛珠佛光微闪,想探察他体内阴气,可指尖刚一触碰,那人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身躯骤然僵硬,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我们上前查看,已然气绝。
尸体体表冰冷僵硬,早已死亡多时,只是不知被何种阴邪力量操控,才一路走到此处。尸身皮肤之下,隐隐有黑色丝线游走,那是地阴尸气侵入心脉的迹象。
“是行尸。” 阿瑶皱眉,“不是自然尸变,是被地底下的东西牵引,强行驱动的活尸。”
我蹲下身,拨开死者破烂的衣袖,臂弯处,有一个模糊的烙印 —— 像是一座山形轮廓,山中有一座陵寝图案,纹路古老,带着浓重的阴邪祭祀气息。
“他不是普通路人。” 我沉声,“应该是从西边古陵地界逃出来的,半路尸变,凭着最后一丝残念,跑到这里报信。”
“西边古陵?” 阿瑶思索,“我听慧明住持提过,往西三百里,有一片连绵丘陵,古称‘卧牛岭’,岭中有一座千年古墓,相传是古代一位诸侯王的陵寝,年代久远,邪异传闻极多,附近村落向来无人敢靠近。”
正是此处。
死者口中的 “古陵开了”“爬出来了”“吃活人”,字字凶险。
寻常尸变不过几具僵尸,可他说 “好多人”,那便不是零星异变,是尸潮。
一旦尸潮蔓延,方圆百里村落,都将化为人间炼狱。
双色玉在怀中微微发烫,那股来自地底的阴腐尸气,越来越清晰,方向正是正西三百里 —— 卧牛岭。
“掌烬者沉寂数月,终于又有动作了。” 我缓缓起身,望向西方夜空,云层厚重,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他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条路,从地下古陵,再次掀起浩劫。”
阿瑶握紧桃木剑,眼神坚定:“我们不能等尸潮蔓延,必须立刻前往卧牛岭,从源头堵住。”
“嗯。” 我点头,“收拾片刻,天亮就出发。”
当夜,我们没有声张,以免引起村民恐慌。只是悄悄托陈伯代为照看小院,只说外出访友,数日便归。陈伯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塞给我们许多干粮水囊。
次日天未亮,我们便动身西行。
一路越往西,景象越是不对劲。
起初还有村落炊烟,行人往来,可渐渐的,村落越来越稀疏,田地荒芜,房屋废弃,路上不见一个人影。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土腥气越来越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再往前走,连鸟鸣虫叫都消失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道路两旁,不时能看到遗弃的农具、破碎的衣物、散落的草鞋,甚至还有早已干涸的黑褐色血迹,显然,这里已经遭遇过不测。
“村民都不见了。” 阿瑶声音低沉,“要么逃走,要么…… 已经遭了毒手。”
我没有说话,只是催动双色玉,灰光微微流转,感应四周阴邪气息。
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如同潮水般,从卧牛岭方向,不断向外蔓延。
行至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村落。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全是土坯木构,坐落在一片矮山脚下。可整座村子,死寂一片,没有炊烟,没有声响,门窗大多破损,歪斜不堪,像一座被遗弃多年的荒村。
“不对劲。” 我拉住阿瑶,“村子里有东西。”
不是活人的气息,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阴尸之气,如同蛛网,笼罩整座村落。
我们放缓脚步,小心翼翼靠近村口。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院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重物拖拽地面。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破败的屋门后缓缓走出。
浑身沾满黄泥,衣衫破烂,面色青紫,双目浑浊灰白,嘴角挂着黑血,行动僵硬迟缓,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
是行尸。
第一具出现后,很快,第二具、第三具……
从各个屋舍、墙角、柴垛后,源源不断地走出,密密麻麻,围拢过来。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有对活物的本能吞噬欲望。
“不止几具,是一整个村子的人,全都变成了行尸。” 阿瑶深吸一口气,桃木剑金光暴涨,“这里已经是尸潮外围。”
我环顾四周,行尸越来越多,将村口堵得水泄不通。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一步步逼近,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不能在这里缠斗。” 我沉声道,“这些只是外围行尸,真正的凶险在古陵之中。我们冲过去,不要恋战,尽快抵达卧牛岭主峰。”
“好。”
阿瑶点头,佛珠佛光先行散开,净化前方一小片阴尸之气,开辟出短暂通道。我催动双色玉,灰光凝聚成盾,护在周身,两人并肩,朝着村落另一侧,直冲而去。
行尸纷纷扑来,爪牙挥舞,指甲漆黑,带着尸毒。被金光与灰光触碰,瞬间冒起黑烟,身躯消融,可后面的行尸依旧前赴后继,如同潮水。
我们一路冲杀,衣衫被抓破几处,却没有受伤。短短百丈道路,仿佛走了许久,终于冲出村落,来到后山脚下。
回头望去,整座荒村,被无数行尸占据,如同人间地狱。
而前方,连绵起伏的卧牛岭,已然在望。
山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气之中,主峰之下,隐隐有一处巨大的豁口,如同巨兽张口,黑沉沉的阴气,正从豁口之中,源源不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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