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平缓。
自极北冰原一战终结,掌烬者被彻底封印还回余烬囚笼,天地间的阴邪戾气便如潮水般退去。前后不过半年,曾经被浩劫惊扰的四方疆土,已然尽数恢复生机。
江岸的村落,更是最先被暖意裹住的地方。
入夏之后,江水清润,岸边长满了芦苇与菖蒲,风一吹便绿浪起伏。清晨有渔舟破雾而出,船头挂着渔灯,撒网时带起一串水珠;白日里孩童光着脚在滩涂上追逐,捡贝壳、捉小蟹,笑声能飘过半条江面;傍晚炊烟顺着屋顶漫上来,混着稻田的清香,在风里慢悠悠散开。
我与阿瑶,便在这座小院里,彻底安住了下来。
不再有双色玉骤然发烫的警示,不再有佛珠低鸣的不安,也不再有夜半异响、远方凶兆。日子过得清淡,却扎实得让人心里安稳。
晨起时,阿瑶会在院中练一趟剑。
不再是当年那种凌厉肃杀、斩邪除祟的剑法,剑势柔和,圆转如意,金光内敛,只在剑尖偶尔泛起一点微光。一套剑路走完,额角微汗,气息匀长,整个人都透着舒展。
我多半是坐在石桌旁煮茶。
泉水是陈伯清晨从后山挑来的清冽山泉水,茶叶是院角那株老茶树新抽的芽尖,火是文火,茶烟细细,香气漫在院子里,不浓不烈,刚好安神。
有时陈伯会过来坐坐,拎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或是一把新摘的莲蓬、几颗刚剖的西瓜。他从不细问我们当年在极北究竟经历了什么,只当我们是在外奔波久了、终于肯落脚的远客。
“今年收成好,稻子长得壮。”
“清河镇上新开了一家布庄,花色鲜亮,阿瑶姑娘有空可以去瞧瞧。”
“江边那几艘渔船,昨夜捞上一条大青鱼,十几斤重,热闹得很。”
他说的都是些琐碎小事,家长里短,烟火气十足。
可正是这些细碎平常,一点点填满了曾经被厮杀与凶险填满的空隙,让人心头踏实。
偶尔,我们也会渡江去寒山寺。
慧明住持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煮一壶粗茶,与我们闲谈几句经文、山水、时节变迁。他不提正邪大战,不说天地浩劫,只偶尔在茶烟袅袅中轻声一句:
“心定,则天地定。”
阿瑶每每听了,都轻轻点头。
我捧着茶杯,望着寺外层层叠叠的竹林,也深以为然。
曾经我们以为,守护天地,便是要斩尽一切邪祟,破尽一切阴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可走到如今才真正明白,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永远站在风雨最前端,而是让风雨不再来,让人间能一直这般平静无波。
双色玉如今就搁在窗台上,白日晒着太阳,夜晚浸着月光。
它早已不再散发镇邪威压,只剩下温润柔和的玉气,静静滋养着这座小院。偶尔有蚊虫靠近,便自行退开,院中始终清清爽爽。
阿瑶那串佛珠在极北一战中碎裂,慧明住持后来又赠了一串新的。珠子不大,香气清雅,她整日戴在手上,诵经声偶尔在夜里轻轻响起,与江水声合在一处,格外安宁。
这一日午后,日头略斜,风凉如水。
我们正坐在江边的青石上,看渔船慢悠悠归航,忽然有孩童跑过来,仰着小脸道:“先生,姐姐,村头来了几个外乡人,说是从西边来的,要找你们。”
我与阿瑶对视一眼。
太平日久,已经很久没有外乡人特意寻来。
西边,正是当年卧牛岭古陵、尸潮肆虐之地。
我们起身,跟着孩童往村口走去。
村口大槐树下,果然站着几个人。
一身素衣,装束整齐,神色恭敬,不似歹人。为首一人见了我们,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二位可是当年平定卧牛岭尸潮的恩人?”
我微微颔首:“有事不妨直说。”
那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我们是西边清安县的人。当年尸潮蔓延,百里生灵涂炭,若非二位出手阻止,我们家乡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县中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县令特意命我们前来,送上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说着,身后随从便捧上几匹绸缎、几盒糕点、一方匾额,上面写着 “护生济世” 四字。
阿瑶轻声道:“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多礼。”
“恩人大恩,我们没齿难忘。” 那人依旧恭敬,“此番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卧牛岭古陵,虽然当年被二位暂时封堵,可近来当地百姓偶尔夜间仍能听到岭中异响,似有低沉嘶吼,不少人夜里不敢靠近,心中不安。我们不敢擅动,特意前来请教恩人,是否需要再做处置?”
我心中微动。
当年在卧牛岭,尸潮虽破,黑衣邪修伏诛,可陵主尸王并未彻底铲除。后来因急着赶赴极北终局之战,我们只是临时封堵陵口,压下阴气,并未彻底净化陵寝深处的隐患。
如今掌烬者已灭,余烬之力不再外泄,那陵中尸王失去外力加持,本该渐渐沉寂才是。
此刻又有异响,恐怕并非尸王本身那么简单。
“我们知道了。” 我淡淡道,“三日后,我们会前往卧牛岭一趟。”
那几人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留下礼品,再三拜别才离去。
村口恢复安静,槐树叶沙沙作响。
阿瑶看向我:“真要再去一趟卧牛岭?”
“嗯。” 我点头,“斩草要除根。当年是不得已留下尾巴,如今太平了,便该彻底了结,让西边百姓彻底安心。”
而且,我心中隐隐有一丝异样。
余烬之祸已除,天地阴阳重归正轨,按道理,一切阴邪都该慢慢消散才是。卧牛岭再响异响,很可能不是尸变复发,而是另有隐情。
或许,是当年那场尸潮之中,还有什么我们未曾察觉的东西,被一同留在了古陵深处。
“正好,也当出门走一走。” 阿瑶微微一笑,“久居小院,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可手已经不自觉地轻轻一按腰间 —— 那柄桃木剑依旧贴身藏着,金光虽敛,锋芒未失。
我望着西边天际,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看似一片平静,可尘海之中,总有一些余波,会在不经意间,再次翻起微澜。
当晚,我们便与陈伯说了一声,要出门几日。
陈伯也不多问,只连夜给我们准备了干粮、水囊,还有几件换洗的素衣,塞了满满一袋:“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劳陈伯记挂。”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离开了江岸村落。
依旧是当年那条路,向东转西,渐渐远离人烟,走向连绵丘陵。
一路行来,景象已然大变。
当年荒芜的田地重新被耕种,废弃的村落也有了新的住户,路上偶有行人客商,神色从容,不见昔日惶恐。尸潮留下的伤痕,正在岁月里慢慢愈合。
只是越靠近卧牛岭,空气便渐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湿之气。
不像当年那般浓烈刺鼻、腐臭熏天,却依旧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的阴冷,让人微微不适。
双色玉在怀中,依旧平静,只是偶尔轻轻一颤,像是在提醒什么。
傍晚时分,我们再次抵达那座守陵鬼镇。
镇子依旧破败,房屋倾颓,蛛网密布,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是当年密密麻麻的行尸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片死寂,风吹过街巷,发出呜呜声响,略有些阴森。
陵口依旧被石块泥土封堵,看不出异样。
可站在岭下,确实能隐约听到,从山体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模糊不清的响动,如同野兽闷吼,又像是土石松动。
“果然不对劲。” 阿瑶皱眉,“这不是普通尸变的气息。”
“不是尸气。” 我摇头,凝神感受,“是地气,还有一丝…… 极淡的水腥气。”
卧牛岭是内陆丘陵,不临江、不靠海,何来水腥气?
我心中那一丝异样,愈发明显。
当年古陵尸潮,看似是掌烬者一手操控,可现在想来,其中或许还有另一层因果。
古陵深处,恐怕不止一具尸王那么简单。
“今晚先在镇上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进陵。” 我说道。
阿瑶点头。
我们寻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舍,简单清扫,点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动,驱散阴冷,也暂时压下了岭中传来的诡异声响。
夜色渐深,岭上风声更响。
那低沉的嘶吼,在夜里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我怀中的双色玉,终于不再平静,缓缓散出一层淡淡的灰光。
一场看似收尾的旧事,即将掀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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