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雾色散开。
卧牛岭在晨光中显出全貌,山岭起伏,草木稀疏,山体上裸露着大片灰黑色岩石,透着一股陈年旧煞之气。陵口封堵的石块依旧整齐,看不出任何被撬动过的痕迹,可那来自地底的闷响,却比昨夜更加清晰。
“我们直接进去。”
我上前,双手按在封堵的石块上,微微催动双色玉气息。
灰光淡淡流转,石块自行松动、挪开,露出当年那个漆黑幽深的陵口。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却不再是当年那种浓烈腐臭的尸气,而是带着潮湿土腥与淡淡水意。
阿瑶桃木剑握在手中,金光微亮:“我在前,还是你在前?”
“一起。”
两人并肩,踏入陵口。
青石通道依旧是当年模样,壁上刻着古老纹饰,只是蒙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地面不再是干燥的尘土,而是一层薄薄的水渍,踩上去微凉滑腻。
奇怪的是,通道中空空荡荡。
当年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行尸,如今一具都没有,只剩下沉寂与潮湿。
“行尸都去哪了?” 阿瑶疑惑,“按理说,即便失去操控,也该留下残骸才是。”
我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水渍。
水渍顺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方向是陵寝深处,仿佛地下有一条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不是行尸消失了。” 我缓缓开口,“是被冲走了。”
“冲走?”
“陵下有暗河。” 我肯定道,“而且这条暗河,在当年尸潮之后,水位上涨,淹没了大半陵寝,把那些行尸残骸一并冲入了地下深处。”
这也解释了那股水腥气从何而来。
只是,卧牛岭地下为何会突然出现暗河?
一座千年之前修建的王侯古陵,选址必然经过严密风水测算,绝不可能选在暗河之上,否则棺椁早被浸泡,陵寝早该坍塌。
唯一的可能 ——
暗河是后来才出现的。
我们沿着青石通道继续深入,越往前走,地面水渍越重,空气中水汽越浓,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叮咚作响,在空旷陵寝中格外清晰。
很快,我们抵达前殿。
眼前景象,与当年截然不同。
当年满地行尸、煞气冲天的大殿,如今大半被水淹没,水面平静,呈深黑色,倒映着穹顶斑驳的石刻。石鼎半淹在水中,只露出鼎口,上面长满了青苔与水藻。
水流声,正是从殿后传来。
通往中殿的石门,早已崩塌,缺口处水流缓缓涌出,显然中殿已经彻底被暗河淹没。
“整座古陵下半部分,都在水下。” 阿瑶望着水面,“尸王当年在正殿,如今应该也在水下。”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冰凉刺骨,水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阴邪气息,不是尸气,而是一种久居地下、不见天日的阴寒水煞。
“不对劲。” 我眉头紧锁,“暗河水位暴涨,淹没陵寝,尸王身处水中,本该力量大减,逐渐沉寂才对。可岭外异响不断,说明它依旧在躁动。”
除非 ——
有东西在水下,一直在刺激它,甚至在喂养它。
“要不要下水?” 阿瑶问道。
水下环境不明,暗河四通八达,一旦误入歧途,极易被困在地下。而且水中阴寒水煞浓重,对魂力运转也有阻碍。
可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下。” 我点头,“我用双色玉撑开屏障,你以佛光护持,尽量不要让水直接接触身体。”
两人同时催动力量。
灰光与金光交织,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将我们周身护住,隔绝水流。随后,我们纵身跃入水中。
水下一片漆黑,视线受阻。
幸好光罩自带微光,能照亮身前数丈范围。水流平缓,却带着一股隐隐的推力,朝着正殿方向而去。
我们顺着水流,一路向前。
水下景象,令人心惊。
无数行尸残骸、破碎甲胄、断裂兵器,散落在河道两侧,被水草缠绕,被泥沙掩埋,正是当年消失的那些尸兵行尸。它们并未消失,只是被暗河吞没,沉在了水底。
越靠近正殿,水流越急,阴寒气越重。
忽然,阿瑶轻轻拉了我一下:“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水底深处,散落着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破碎的铁灯、锈蚀的短刀、粗糙的陶罐碎片,甚至还有几件破烂的布衣残片,样式陈旧,绝非千年古物,更像是近几十年之内,掉入地下的东西。
“有人来过这里。” 我心头一沉,“而且不止一批。”
古陵被封之后,按理应当无人敢靠近。
可这些痕迹说明,在我们离开之后,依旧有人偷偷进入卧牛岭,甚至潜入地下暗河,来到陵寝深处。
就在这时,前方水流猛地一滞。
我们已然抵达古陵正殿。
正殿规模宏大,几乎完全被暗河淹没,只剩下最高处的棺床,还露出一小截边缘。正中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椁,半淹在水中,棺身刻满镇墓符文,却早已黯淡开裂。
当年的陵主尸王,便在这具青铜棺内。
而此刻,棺椁周围的水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黑色,水中气泡不断上浮,发出咕嘟声响。那岭外听到的低沉嘶吼,正是从棺内传来。
“尸王还在棺中。” 阿瑶压低声音,“可它似乎很痛苦,不像是在发狂,更像是在被折磨。”
我仔细聆听。
那嘶吼确实充满暴戾,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与痛苦,不像是主动作恶,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牵引、撕扯。
“不是它在闹。” 我缓缓道,“是它下面有东西。”
我纵身,朝着棺床下方潜去。
光罩微光之下,只见青铜棺椁下方,地底岩石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暗河正是从这道缝隙中涌出。而缝隙深处,有一团淡淡的、暗红色的光,正在一闪一闪。
每一次闪烁,青铜棺便剧烈震动一下,尸王的嘶吼便凄厉一分。
“那是什么?” 阿瑶跟了下来,神色凝重。
“不知道。” 我摇头,“但可以肯定,卧牛岭所有异常,根源都在这道缝隙下面。暗河暴涨、尸王躁动、岭中异响,全是它引起的。”
这东西,绝不是凡物。
它散发出的气息,阴邪、古老、晦涩,与当年掌烬者的余烬之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余烬之气是毁灭、焚烧、破败,而这东西,是阴冷、侵蚀、沉埋。
“要不要打开看看?” 阿瑶问道。
一旦打开缝隙,天知道会放出什么东西。
可若是不查清楚,隐患不除,西边百姓永远不得安宁,卧牛岭迟早会再次生出祸端。
“开。”
我下定决心,双色玉灰光凝聚,朝着那道岩石缝隙轻轻一点。
灰光渗入岩石,缝隙缓缓扩大,水流瞬间变得湍急。那团暗红色光芒,愈发明亮,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水流蔓延开来。
就在缝隙扩大到足以容人通过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深处窜出!
速度极快,如同水中鬼魅,直奔我们而来!
我早有防备,灰光瞬间挡在身前。
“嘭!”
黑影撞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我们被震得向后退去,光罩微微震颤。定睛一看,那东西通体漆黑,形似巨鳝,却长着一只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身躯柔软,却坚硬如铁,在水中扭动不休,凶戾异常。
“水煞妖物。” 阿瑶桃木剑金光一闪,“这东西是靠地下阴水养大的。”
妖物一击不成,再次扑来。
它在水中灵活至极,速度远超常人,周身带着浓烈水煞,腐蚀着光罩。
“先解决它!”
我催动双色玉,灰光化作一道光索,缠绕妖物身躯。阿瑶同时出手,金光剑气直刺妖物头部。
妖物嘶吼一声,在水中疯狂扭动,却挣脱不开灰光束缚。金光穿透它身躯,妖物瞬间僵住,黑色血液在水中散开,很快便不再动弹,缓缓沉入水底。
解决掉妖物,缝隙下方的暗红色光芒,却变得更加刺眼。
一股更强的吸力,从缝隙中传来,仿佛要将周遭一切都拖入地底深处。
青铜棺剧烈震动,尸王嘶吼几乎要冲破水面,整座古陵都开始微微摇晃,头顶碎石不断掉落,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下面不止一只妖物。” 我沉声道,“恐怕是一整条地下妖巢。”
当年掌烬者引动余烬之力,破坏古陵封印,不仅唤醒了尸王,还震裂了卧牛岭地底岩层,打通了深藏地下的阴河水脉,让这群蛰伏千年的水煞妖物,顺着暗河来到古陵之下。
这些妖物以阴水为食,以尸气为养料,不断侵蚀尸王,借其煞气壮大自身,这才导致卧牛岭异动不断。
我们本以为是来扫尾,却没想到,扫出了一个更大的地底隐患。
“不能让它们继续壮大。” 阿瑶眼神坚定,“一旦这群妖物顺着暗河冲出地面,下游村落、城镇,都会遭殃。”
“那就彻底端了它们的巢穴。”
我不再犹豫,率先朝着岩石缝隙游去:“我在前,你紧跟,不要离开光罩范围。”
阿瑶点头,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岩石缝隙,进入了真正的地底深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无比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河道两侧,布满大大小小的岩洞,无数与刚才相似的水煞妖物,盘踞其中,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而在暗河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岩石顶端,镶嵌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暗红色珠子,正是之前那不断闪烁的光源。
珠子周围,妖气翻滚,阴煞冲天,显然是这群妖物的核心 ——水煞珠。
所有妖物,都是依靠这颗珠子孕育、成长、壮大。
也正是这颗珠子,不断释放邪力,牵引侵蚀青铜棺中的尸王,引发卧牛岭异动。
找到根源了。
“那颗水煞珠,就是要害。” 我指着岩石,“毁掉它,这群妖物便会群龙无首,渐渐消亡。”
可就在我们准备动身的瞬间,整个地下暗河,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妖物同时苏醒,发出尖锐嘶鸣,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我们疯狂扑来。
地下妖巢,彻底被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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