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阴市的雨,从来都不是温柔的。
它黏、冷、重,像泡发的尸衣,从深秋一直缠到初春。天气预报说是连绵阴雨,本地人却更愿意叫它 ——阴潮雨。
我叫林砚,岭阴晚报的实习记者,入职第三个月,还在跑没人愿意碰的边角料新闻。
三天前,派出所接到报案:三个高中生半夜翻墙进入红云纺织厂旧宿舍楼探险,第二天只回来两个,另一个连人带手机彻底消失。
带队的老民警只说了一句:
“那楼,不能进。”
报社老主编把一叠泛黄资料拍在我桌上,烟味呛人:“小林,你去跑一趟。写个‘废弃楼宇安全警示’,凑够字数交差。”
我翻了翻资料。
红云纺织厂,1987 年建成,1993 年彻底废弃。官方记录是火灾与效益亏损,但民间说法要阴森得多 ——
短短半年内,宿舍楼里接连死了七个女工,有上吊的、有坠楼的、有被缝纫机绞断手腕失血过多的,死状一个比一个诡异。
最后一任厂长在办公室烧炭自杀,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七
从此宿舍楼被封,铁门焊死,周围长满半人高的荒草,一到晚上就有哭声飘出来。
失踪的高中生叫陈阳,据同伴说,他们在三楼一间宿舍里看到一个穿蓝色工装、梳齐耳短发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梳头。
等转头时,脸上没有五官。
我坐在颠簸的电瓶车上,司机师傅一路反复劝:
“小伙子,那地方真邪门。前几年也有个主播进去直播,镜头拍到一半直接黑屏,人第二天在楼下花坛里被发现,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脸上还笑着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实习记者没资格挑选题,更没资格怕。
车停在一条泥泞小路尽头,前方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挂着一块褪色警示牌:
禁止入内,危险建筑
雨更大了,雾气从草丛里往上冒,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我推开虚掩的铁门,吱呀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刺耳。
红云纺织厂早已只剩骨架,厂房坍塌一半,机器锈成废铁,风穿过破碎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那栋六层宿舍楼,就立在厂区最深处,像一具直立的枯骨。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暗红砖块,远远看去,像凝固的血痕。每一扇窗户都是黑的,没有玻璃,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在雨雾里微弱得可怜。
一楼大厅堆满碎玻璃与腐坏木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血腥气。
楼梯扶手锈得一碰就掉渣,台阶上布满黑色污渍,踩上去黏脚。
越往上走,温度越低。
明明是暮春,却像深冬,哈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到二楼时,我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顿,像是穿着布鞋,从六楼往下走。
我停住,屏住呼吸。
雨打外墙的声音、风吹过楼道的声音、我自己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那脚步声停在了三楼转角。
然后,不再动。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
但记者的本能,以及一丝年轻人的不服气,推着我往上走。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宿舍门大多腐朽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
走廊尽头,唯一一扇还算完整的木门上,用红漆写着一行模糊的字:
梳好头,就上路
就是这里,陈阳失踪的房间。
我推开门,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扑来。
宿舍很小,四张铁架床,床板腐烂塌陷,墙角堆着破旧木箱。地面散落着碎镜片、断梳、褪色的发绳,全是女人用的东西。
手电筒扫过墙面,我浑身一僵。
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字:
七
铅笔写的、圆珠笔写的、甚至像是指甲抠出来的,深浅不一,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没有风。
是被人从外面拉上的。
我猛地回头,门已经紧闭,锁舌咔嗒一声落了锁。
“谁?!”
我冲过去用力拉拽,门板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般。
手机光线剧烈晃动。
下一秒,我听见身后传来了梳子梳头的声音。
唰 ——
唰 ——
很慢,很均匀,在空荡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我僵硬地转过身。
靠里侧的一张下铺,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几十年前的蓝色工装,齐耳短发,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把断齿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着头发。
头发很长,黑得不正常,垂到腰际,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手电筒的光,不受控制地颤抖。
女人停下动作,缓缓偏过头。
我看到了她的侧脸 —— 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红得刺眼。
她轻声开口,声音又细又冷,像冰丝缠在脖子上:
“你也…… 来看我梳头吗?”
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她慢慢转过来。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得像剥了皮的鸡蛋。
只有一头黑发,在阴冷的空气中轻轻飘动。
“还差一个。”
“凑齐七个,就能回家了。”
她抬起手,指甲又尖又黑,朝我伸过来。
我终于崩溃,尖叫着冲向窗户,用尽全身力气撞过去。
玻璃碎裂声刺耳。
冷风灌入。
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三楼不算高,下方是长满杂草的花坛。
就在我准备跳下去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窗台角落,压着一块东西。
一枚青铜碎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 ——
七
几乎是本能,我一把抓过碎片塞进兜里。
身后梳头声骤然变急,女人的嘶吼贴着耳朵炸开。
我纵身一跃,重重摔在草丛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顾不得疼痛,我连滚带爬冲出宿舍楼,一路狂奔,直到跑出铁栅栏,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栋阴森的旧楼静静立在雨雾中。
六楼的一个窗口,站着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雨还在下。
我摸了摸口袋,青铜碎片冰冷刺骨,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悄悄钻进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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