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阴市彻底安稳下来,一晃又是大半年。
博物馆里的法器再无异动,桃木剑挂在门后,整日安安静静,只有偶尔落灰时我才会擦拭一下。我换了份更清闲的工作,作息规律,日子平淡得像望阴桥的流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曾经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和阴邪对峙。
直到这天,本地一个做民俗采访的朋友找到我,随口提了一句:
“西郊那座废弃的老戏楼,最近有点邪门,夜里总有人听见唱戏声,还是老掉牙的青衣唱腔,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散心。”
我心里微微一动。
西郊老戏楼,我略有耳闻。解放前就建在那儿,曾经红极一时,后来一场大火烧死了整个戏班,从此荒废,几十年没人敢靠近。
本想一口回绝,可话到嘴边,掌心却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热意 —— 那是长期与阴气接触留下的直觉。
“什么时候?” 我问。
“就今晚,月亮大,方便拍点东西。”
傍晚时分,我随手把桃木剑塞进包里,又抓了把糯米和几张旧符,跟着朋友一起往西郊去。
越靠近戏楼,空气越凉。
明明是初秋,周围却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枯树枝干的呜咽声。
远远望去,老戏楼孤零零立在空地上,青砖墙体发黑,屋檐塌了一半,戏台上方的牌匾只剩半边,勉强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 “庆” 字。
朋友架起相机,刚想上前,我一把拉住他。
“别过去,阴气太重。”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焦糊味,那是大火焚烧后残留多年的阴煞。
戏台之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我们盯着戏台看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唱腔,轻飘飘飘了过来。
咿 —— 呀 ——
婉转、凄凉,是青衣的调子,却冷得像冰,没有半分人气。
朋友脸色瞬间白了:“真、真有声音……”
我握紧包里的桃木剑,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戏楼大门敞开,里面漆黑一片,灰尘厚得能没过鞋底。唱腔就是从戏台中央传来的,清晰了不少,字字凄切,像是在唱一段含冤而死的故事。
“…… 台上人,台下魂…… 一折戏,锁终身……”
我踏上台阶,一步步走近戏台。
忽然,风猛地变大,卷起满地灰尘。
灰尘散去的瞬间,戏台上,竟多了一道身影。
一身水袖戏服,颜色早已黯淡,长发垂落,背对着我们,正缓缓抬手,做出一个唱戏的手势。
唱腔,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朋友在门口吓得不敢出声,相机都在发抖。
我站在台下,沉声开口:“你是谁?为何困在此地,夜夜唱戏?”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脸上涂着厚厚的戏曲油彩,白脸红妆,眉眼精致,可那双眼睛,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没有眼白,也没有神采。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水袖,指向戏台后方。
那里,挂着一块已经被烧得残缺的戏牌,上面只留下两个字:
锁魂
我心头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怨魂。
这是被人以戏文咒术,生生困在戏楼里的戏骨。
一折戏唱百年,不得脱身,不得安息。
而今晚,我们闯进来,显然惊动了这处被遗忘已久的禁忌之地。
青衣戏子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我,唱腔陡然变得凄厉:
“缺一人…… 差一折…… 戏未完…… 谁来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戏楼突然剧烈震动,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影,一个个都穿着戏服,像是整班被烧死的戏子,全都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睛,一齐望向了我。
我握紧桃木剑,缓缓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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