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晨光慢慢铺开来,巷子里渐渐有了行人、自行车叮铃的声响。我身边跟着一群半透明的小身影,他们不再害怕,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像一群终于敢出门玩耍的孩子。
“哥哥,我闻到豆浆味了,我家以前就住豆浆铺旁边。”
“我记得那边有个石磨,我总去摸。”
“我家窗户外面有葡萄架!”
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一点点走,每进一条巷子,就有一两个孩子忽然停下,眼神发亮,指着某扇门、某面墙、某棵树喊:“这里!我记得这里!”
有的孩子找到了年迈的父母,有的只找到早已换了主人的老屋,还有的,只在老户籍簿里留下一个名字。
但无论见不见得到亲人,只要他们认出了自己长大的地方,魂魄就会安定几分,身上的阴气一点点散去,变得越来越柔和透亮。
不到正午,大半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 “根”,一个个对着家的方向挥挥手,化作点点白光,安心离去。
最后只剩下三个孩子,站在原地,低着头,小声说:“我们不记得家在哪里…… 只记得,好多小朋友一起被带到那栋空楼里……”
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和我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他们不是零散走失、意外横死,而是同一批被人集中带到那栋楼,最后一同丧命。
守楼人的怨气、童子煞聚集、多年无人知晓的失踪…… 这背后根本不是简单的凶案,而是一桩被刻意掩埋的旧事。
“你们再好好想想,” 我放轻声音,“带你们去的人,长什么样子?那栋楼,当时是做什么的?”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怯生生地开口:
“有穿白衣服的大人……”
“有打针的东西……”
“他们说,带我们去治病,可是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一句话,让我浑身一冷。
这不是拐骗,不是简单灭口,更像是一场隐秘的、非法的诊疗或实验。
多年前,这栋半废弃的楼里,曾有人以治病为名义,对孩童下手,最终导致他们全部惨死,之后又被人掩盖一切痕迹。
守楼人正是发现了真相,才被灭口藏尸;
而这些孩子死后,魂魄被牢牢困在楼里,成了这场罪恶的遗留。
“我知道了。” 我轻轻点头,压下心口的沉郁,“你们不用再怕了,我不会让那些事再被埋下去。现在,我带你们回那栋楼,送你们真正离开。”
孩子们乖乖点头,拉住我的衣角。
我们再次走向那片拆迁空楼。
这一次,楼里不再有童谣,不再有绿光,不再有阴冷的敲击声,只剩下破旧、安静,像一座终于沉睡的废墟。
我站在二楼房间中央,取出墨尘给的木牌,又将阳炎玉握在掌心,轻声念起《安魂记》里的送魂咒。
温和的红光缓缓散开,笼罩整个房间。
三个孩子仰起脸,露出了释然的笑。
“哥哥,再见。”
“我们不疼了。”
“我们要回家了。”
白光一点点升起,从窗口飘向天空,彻底消散在日光里。
楼里彻底空了。
没有歌声,没有玩伴,没有怨气。
我走到墙角那块颜色异样的地砖前,蹲下身,用力一撬。
砖块松动,下面露出一个已经发黑的破旧布袋,里面是一具残缺的骸骨,穿着几十年前样式的衣服,骨头缝隙间还能看到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这就是当年发现真相、被灭口的守楼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早就存好、却一直没打过的号码 —— 是当年帮我处理过阴事相关、愿意相信异常情况的老警官。
简单说明地点、情况,只提 “疑似无名骸骨与多年前孩童失踪线索”,不提魂魄、怨气半句。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上,望着空荡荡的楼道。
守楼人的仇,我没法亲手替他报,但我能让他的尸骨重见天日,让当年被掩盖的案子,重新被人翻开。
那些孩童的死,不该就这么烂在黑暗里。
不久后,警车驶入拆迁区。
老警官下车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会意,带人封锁现场,开始勘查。
我没有多留,悄悄转身离开。
有些事,人来做,比我来做更合适。
有些罪,要在阳间审判,才算真正了结。
傍晚,我又一次经过那片空楼。
警戒线已经拉起,楼门被暂时封住,一切都在按正常流程走。
风从楼间吹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再也没有夜半童谣,再也没有绿光童子。
我摸了摸胸口的阳炎玉,温热如常。
口袋里的木牌,彻底凉了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守楼人沉冤将雪,孩童魂魄尽数归天。
一桩埋藏几十年的黑暗,被轻轻掀开一角,终于要重见天光。
我沿着路灯往回走,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夜市喧闹,行人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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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夜班停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