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阴市的深冬,冷得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生铁。
北风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天色一黑,整座城市就像被一只巨手按进了浓稠的墨汁里,连路灯都显得昏黄无力,光晕在雾气里散不开,凝成一团团惨白的球。
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触碰阴邪之事。
自医院停尸间一役后,阳气耗损极重,夜里常常惊醒,胸口闷痛,指尖泛寒。墨尘老人留下的木牌安安静静,阳炎玉也只是偶尔微温,像是在提醒我:该歇一歇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开,就不会找上门。
这天夜里十点多,我正准备洗漱睡觉,手机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一阵极其沉闷、断断续续的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片漆黑,只有震动在持续,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诡异,像有人在棺材板上轻轻敲击。
我心头一紧。
这种情况,只在阴气极强、邪物主动勾连时才会出现。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是破旧收音机跑频,紧接着,一个沙哑、干涩、毫无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
“…… 来一趟…… 西岭殡仪馆……”
声音冷得像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浓重的尸气与霉味。
“谁?” 我沉声问。
“死人在等……” 对方只说了这四个字,电话骤然挂断。
忙音 “嘟 ——” 的一声,刺耳又突兀。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西岭殡仪馆。
这个名字,在岭阴市几乎是禁忌。
它不是正规公办殡仪馆,而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遗留下来的老馆,位置偏僻,建在乱坟岗中间,几十年里出过无数怪事:遗体无故坐起、冷藏柜半夜自动拉开、守夜人凭空消失、火化炉里烧出完整人头…… 后来实在压不住诡异传闻,官方正式关停,建筑废弃至今,已经整整十五年。
正常人别说夜里去,白天都绕着走。
可这通电话,分明是邪祟引路。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木盒。
桃木剑安静躺着,剑鞘上积了薄灰,阳炎玉温润如常,墨尘木牌、安魂记、旧戏本、莲娘河灯残纸、医院停尸间带回来的半页烧焦信纸…… 一件件旧物,都在提醒我曾经经历的生死。
我沉默片刻,将桃木剑背在身后,阳炎玉贴身戴好,木牌揣入口袋,又抓了几张朱砂符纸塞进衣内。
有些找上门的阴邪,你不面对,它就会顺着气息缠上你,甚至扩散到整座城区。
西岭废弃殡仪馆,恐怕已经成了一处聚阴地。
再晚一步,可能就要出大事。
我推门而出,寒风瞬间灌进衣领,冷得我一哆嗦。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连出租车都没有。我只能沿着路边快步向西岭方向走,越靠近城郊,灯光越稀疏,树木越黑,风声也越怪,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走到城郊岔路口,一块歪斜的路牌立在风雪里,上面写着:西岭殡仪馆 → 三公里。
路牌漆皮剥落,字迹发黑,像是被血浸过。
就在我踏上这条岔路的一瞬间,口袋里的木牌骤然发烫。
不是微热,是灼痛。
一股刺骨的阴气从前方扑面而来,冷得我浑身汗毛倒竖,呼吸都在瞬间凝结成白雾。
这条路,根本不是给活人走的。
是阴路。
我握紧桃木剑,继续向前。
路面坑洼不平,积雪下全是暗冰,走起来又滑又险,两旁的树木歪歪扭扭,枝桠狰狞,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在夜色里张牙舞爪。越往前走,空气越冷,阴气越重,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诡异。
先是隐约的哀乐,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调子悲怆,却没有活人吹奏的生气,更像是亡魂在哼鸣。
再往前走,哀乐清晰了些,还夹杂着纸钱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极其沉闷的、拖拽重物的声音。
“唰…… 唰……”
像是有人在地上拖棺材。
我停下脚步,凝神望去。
前方风雪中,缓缓驶来一辆车。
没有车灯,没有声响,只有一道漆黑的轮廓,在夜色里缓慢移动。车身破旧,漆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车厢高高隆起,一看就是老式运尸车。
车身上,贴着一圈已经发黑的白纸,像是挽联,又像是招魂幡。
最恐怖的是 —— 这辆车没有轮子。
它不是在行驶,而是在地面上滑行。
车底与地面之间,隔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所过之处,积雪瞬间融化,又迅速冻结,留下一道湿漉漉、阴森森的痕迹。
运尸车滑到我面前几米处,缓缓停下。
车厢后门 “吱呀” 一声,自己开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 福尔马林、腐朽木料、焚烧纸钱的焦糊味,以及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尸臭。
车厢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里面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
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从车厢里飘出:
“上车。”
我没有动。
阳炎玉在胸口剧烈发烫,红光几乎要透衣而出,桃木剑也在剑鞘里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辆不是车。
是引魂车。
上了车,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阴间。
“不上车,你进不了殡仪馆大门。”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讽,“那些东西,已经等你很久了。”
我眉头紧锁。
对方显然对我了如指掌,知道我的能力,知道我的习惯,甚至知道我一定会来。
这不是偶遇的邪祟。
这是一场埋伏。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前,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扶着车厢边缘,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部狭窄、阴暗、冰冷,地面铺着一层破旧发黑的绒布,下面硬邦邦的,像是木板。车厢两侧,各摆着一排盖着白布的东西,轮廓方正,一看就是停尸台。
白布之下,微微隆起。
我刚站稳,车厢后门 “哐当” 一声,自动关上。
瞬间,彻底陷入黑暗。
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浓重的尸臭。
我刚想取出阳炎玉照亮,忽然感觉到,身边的白布之下,有东西在动。
很轻,很缓,像是手指在轻轻抓挠布料。
左边一具、右边一具、前后几具…… 几乎所有停尸台上的 “遗体”,都在同时蠕动。
白布被一点点顶起,露出下面惨白、浮肿、发青的肢体。
有的手指扭曲,有的指甲发黑,有的皮肤溃烂,有的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它们没有坐起来,只是在白布下缓慢蠕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欢迎。
一股极度压抑的恐惧,瞬间攥紧我的心脏。
这不是普通的诈尸。
这是殡仪馆阴地养出来的尸群。
它们被此地怨气滋养,早已不是普通遗体,而是半尸半煞,一旦被激怒,瞬间就能将人撕咬成碎块。
我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只将阳气悄悄运至掌心,握紧桃木剑,随时准备出手。
运尸车继续滑行,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车厢内越来越清晰的、细微的抓挠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停下。
后门再次 “吱呀” 一声打开。
寒风灌入,我抬眼望去,眼前赫然出现一片阴森庞大的建筑群。
西岭废弃殡仪馆,到了。
整座馆区笼罩在风雪与黑气之中,建筑老旧破败,墙体开裂,窗户大多破碎,空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正门上方,“西岭殡仪馆” 五个大字早已褪色发黑,字体扭曲,像是用血写就。
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残破的石柱,柱头上挂着早已发黑的白纸灯笼,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枝遍地,地面上散落着大量腐烂的花圈、烧尽的纸钱灰、断裂的香烛,以及一些不知是谁遗弃的破旧寿衣。
最恐怖的是 —— 院子中央,立着一排人影。
一动不动,笔直站立,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寿衣,脸色惨白,面无表情,眼睛漆黑,没有眼白,排成一列,像是在迎接我。
它们不是活人。
是守馆阴灵。
运尸车的声音再次响起:“下去吧。”
我纵身跳下车厢,落地的一瞬间,运尸车瞬间向后滑去,迅速消失在风雪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和满空气味不散的尸臭。
院子里的阴灵,依旧一动不动,只是所有漆黑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哀乐声、纸钱燃烧声、拖拽棺材声,在馆区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正门上方的黑纸灯笼,忽然同时亮起。
不是火光。
是幽绿色的鬼火。
灯火摇曳,照亮了整座殡仪馆正门,也照亮了门楣上一行模糊不清的刻字。
我眯眼细看,心头猛地一沉。
上面刻着:
生人入内,尸骨无存。
风更大了,呜咽声越来越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哭泣。
院子里的阴灵,缓缓抬起手,指向殡仪馆深处。
那里,是停尸间、冷藏库、火化炉、告别厅、骨灰寄存室……
一片漆黑,阴气滔天。
而在最深处的黑暗中,有一点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灯火,正在缓缓闪烁。
那灯火不是红色,不是绿色,而是惨白色,像是骨头在燃烧。
骨灯。
我握紧桃木剑,一步步向前走去。
脚下的纸钱灰发出细碎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亡魂的脸上。
两旁的阴灵一动不动,却让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 它们不是攻击我,而是看守我,不让我退,只让我进。
我已经没有退路。
推开殡仪馆正门的那一刻,一股更加阴冷、更加腐朽、更加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满了发黑的旧照片。
照片上,全是死人。
一张张遗像,在阴风里轻轻晃动,照片上的人,眼睛像是活过来一样,死死盯着我走过的方向。
走廊尽头,黑暗更深。
隐约可见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生锈铁锁,锁上缠着数圈已经发黑的麻绳。
那是主停尸间。
而在铁门上方,那盏惨白的骨灯,正在静静燃烧。
灯光微弱,却照亮了一行用血红色颜料写在墙上的字:
今夜,有人要入炉。
我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央。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但我清楚地知道 ——
这栋废弃殡仪馆里,不止我一个活物。
黑暗中,有无数东西在注视我。
有尸,有魂,有煞,有怨。
还有一个,一直在幕后引导我、引诱我、等待我的……真正的恐怖存在。
我缓缓拔出桃木剑。
剑身朱砂红光一闪,刺破黑暗。
“我来了。”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
“你要的,是我,还是命?”
话音刚落,整座殡仪馆,骤然一黑。
所有灯光、鬼火、骨灯,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彻底吞噬一切。
紧接着,从走廊两侧、天花板上、地板下、停尸间铁门后……
同时传来了无数道声音。
有哭,有笑,有唱,有吼。
有拖拽棺材的声音。
有指甲抓挠墙壁的声音。
有牙齿互相磕碰的声音。
还有一声,极其清晰、极其冰冷、贴着我耳边响起的低语:
“我要的 —— 是你留下来,陪它们一起,烂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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