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红光裹挟着阳炎玉与墨尘木牌的双重阳气，如一道烈阳，直直劈向那枚漆黑玉佩。
红光触碰到玉佩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炸裂，反而像被黑洞吞噬一般，瞬间消融无踪。
整间石室猛地一震，石壁上的符文由红转黑，原本镇压之用的刻痕，此刻竟成了供养鬼玉的阵眼。四根石柱同时发出 “咔咔” 脆响，表面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早已发黑的骨粉与干涸的血迹。一股远比阿瑶、巨尸、血煞加起来还要古老、还要冰冷的气息，从玉佩中缓缓苏醒，如同沉睡千年的妖魔，终于挣开了眼皮。
我踉跄后退，心口一阵发闷，喉头腥甜上涌，险些再次呕血。
方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我仅剩的所有阳气，可对这枚鬼玉，竟连一丝划痕都未能留下。
它依旧静静躺在石盒之中，通体漆黑如墨，上面刻着的诡异笑脸，却在一点点亮起暗红微光。那笑容既像孩童天真的笑，又像恶鬼垂涎的狞笑，两种极端扭曲在一起，只看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心神恍惚。
“没用的……”
一个既非男、亦非女，既非老、亦非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语调，在石室之中缓缓回荡。
声音没有起伏，不带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俯视与冷漠，仿佛世间一切生灵，在它眼中都只是养料。
“凡人的阳气、道士的符咒、执念者的魂魄…… 你们所珍视的一切，在我面前，不过是食粮。”
鬼玉微微上浮，脱离石盒，悬在半空。
黑玉表面，缓缓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汇聚成流，顺着玉身滑落，滴落在地面，瞬间腐蚀出滋滋白烟。那股阴气不再是试探，不再是隐藏，而是如同海啸一般，席卷整间石室，再顺着山洞，朝着整座西岭殡仪馆蔓延而去。
刚刚才被净化的院落、走廊、停尸间、骨灰室，一瞬间再次被阴气笼罩。
破碎的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地面重新凝结白霜，远处仿佛又传来了拖拽声、哭喊声、骨节摩擦声。
我拼尽一夜才平息的一切，在这枚鬼玉面前，竟轻易回到了最初的恐怖模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咬牙站稳，桃木剑横在身前，声音因脱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阿瑶、墨尘老人、巨尸、孩童魂魄…… 全都是你布的局？”
“局？” 鬼玉之中，再次传出那诡异的复合声音，“不过是饲育罢了。”
它缓缓转动，玉面上的笑脸正对我，暗红光芒一闪一闪，如同呼吸。
“十五年前，那群道士发现了我，自知无法销毁，只能以阴时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婴阿瑶为容器，引我部分魂魄入体，再以巨尸为牢笼，以孩童魂魄为锁，将我镇于此山之下。他们以为，这样便能永绝后患。”
“可惜……” 鬼玉轻轻震动，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人心有执念，魂魄有怨憎。这些，都是我最好的养料。”
我瞬间通体冰凉。
一切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所有悲剧的源头，根本不是阿瑶，不是墨尘，不是巨尸，更不是什么封印失误。
而是这枚从始至终，一直藏在后山山洞里的鬼玉。
它利用墨尘对阿瑶的执念，挑拨他误解当年真相，让他不惜炼煞、杀人、布聚阴阵；
它利用阿瑶被封印的委屈与痛苦，放大她的怨念，让她从受害者，一步步变成害人者；
它用孩童魂魄做锁，一边被镇压，一边悄悄蚕食其魂灵；
它借巨尸为躯壳，养尸、养煞、养怨，只等一个阳气极盛之人闯入，借其之手，打破所有表层封印，最后再由它亲自收割一切。
而我，就是它等了十五年的那个人。
“你故意让我一路破除阻碍，消灭巨尸、血煞、阿瑶……” 我一字一顿，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就是为了让所有封印，彻底失效。”
“聪明。” 鬼玉淡淡回应，“那些傀儡碍事，留着也只是消耗阴气。你替我清理干净，又自带纯阳体质，正好用来做我彻底苏醒后的第一顿大餐。”
话音落下，鬼玉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黑红光芒。
石室地面瞬间裂开无数缝隙，缝隙之中，伸出无数只干枯、发黑的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朝着我的脚踝、小腿、手腕疯狂抓来。
那些手既像尸手，又像魂手，指甲尖锐，一抓便留下深深血痕。
我挥剑横扫，红光斩过，一批手臂消散，又有一批从地底涌出，无穷无尽。
阴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我眼前阵阵发黑，四肢越来越沉重。阳炎玉虽仍在发烫，可光芒已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墨尘木牌依旧温热，却也难以抵挡这源自根源的邪力。
鬼玉缓缓飘近，玉面上的笑脸越来越清晰，那暗红光芒，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噬。
“感受一下…… 被千万怨魂同时啃噬的滋味。”
它轻轻一震，一股无形之力骤然压在我身上。
我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骨骼咔咔作响，仿佛下一刻便会寸寸断裂。胸口闷痛到极致，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溅落在鬼玉之上。
鲜血落在黑玉的瞬间，鬼玉猛地一颤。
那玉面上的笑脸，竟像是被灼烧一般，微微扭曲了一下。
“纯阳之血……” 它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带着一丝贪婪，“更好了…… 吞了你，我便可直接凝聚肉身，从此不受天地约束。”
它猛地俯冲而下，直奔我的眉心。
只要被它侵入神识，我便会魂魄破碎，肉身沦为它的容器，永世不得超生。
我闭上眼，几乎已经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贴在额头。
就在这一瞬，我口袋里的木盒，忽然自行打开。
里面那缕乌黑的发丝，与那张泛黄的纸条，同时爆发出一阵柔和却坚定的白光。
那不是攻击性的光芒，却带着一种当年术士的慈悲与决绝。
纸条上的字迹，在白光中重新浮现：
“以魂为锁，以血为印，若鬼玉现世，便以纯阳之身，引我残魂，燃魂镇玉。”
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忽然从纸条之中涌入我的体内。
温和、苍老、坚定，带着当年那位术士最后的守护意志。
与此同时，墨尘木牌再次大放光明，阿瑶与墨尘老人的两道魂魄虚影，在白光中缓缓浮现。
阿瑶一身白衣，面容宁静，不再有怨毒，只剩释然。
墨尘老人站在她身旁，对着我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歉意与托付。
“孩子，” 墨尘的声音温和响起，“我们助你。”
阿瑶轻轻抬手，她残存的魂魄之力，化作一道纯净白光，缠绕在桃木剑上。
“我欠这世间太多，便以此身，最后一次，护这一方安宁。”
术士残魂、墨尘残魂、阿瑶残魂，三道力量同时汇入我的体内。
我本已枯竭的阳气，瞬间如烈火重燃。
“啊 ——！”
我一声低喝，猛地睁开双眼。
桃木剑上红光、白光、金光交织，剑身上的朱砂符文尽数亮起。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三道残魂之力、自身纯阳之气、阳炎玉、墨尘木牌所有力量，全部凝聚在一剑之上。
“鬼玉，今日，便到此为止！”
剑落。
强光炸裂。
整间石室被照得如同白昼，黑红色的阴气在强光之下疯狂消融，地底伸出的无数手臂发出凄厉尖啸，瞬间化为飞灰。鬼玉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剧烈尖鸣，玉身剧烈震颤，表面的笑脸符文寸寸崩裂。
“不 ——！我不甘 ——！我已沉睡千年 ——！”
强光吞噬了它的嘶吼。
黑玉表面层层剥落、碎裂、融化，原本浓郁到极致的阴气，一点点被净化、驱散、消融。那些被它吞噬的怨魂、被它操控的傀儡、被它利用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部解脱，化作点点白光，升向石室顶端，顺着山洞，飘向天际。
四根石柱彻底崩塌，石壁上的符文彻底褪色，再也没有一丝阴邪之气。
鬼玉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粉末，随风飘散，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石室恢复了平静。
没有阴气，没有异响，没有诡异光芒，只剩下满地碎石与尘埃。
三道虚影在我面前微微躬身。
“多谢。”
“往后，便交给你了。”
“愿人间，再无此劫。”
白光一闪，虚影消散。
墨尘木牌恢复平静，阳炎玉不再发烫，桃木剑上的红光缓缓褪去。
我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倒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伤口剧痛，却有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轻松。
一切，终于结束了。
没有幕后黑手，没有下一个阴邪，没有更深的秘密。
西岭殡仪馆的所有恐怖，所有怨念，所有悲剧，从这一刻起，真正彻底画上了句号。
我不知在石室内躺了多久，直到阳光从山洞入口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才勉强撑起身体。
走出山洞，后山的树林已不再阴森，鸟鸣阵阵，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一派平常山野景象。
回到殡仪馆院落，积雪彻底融化，枯枝冒出新芽，空气中只有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再无半分腥腐与阴寒。
走廊里的旧照片安静悬挂，如同普通遗像；停尸间、骨灰室大门紧闭，再无诡异声响；二楼闺房内，香炉早已熄灭，只余淡淡尘埃。
天边日头已高，风雪彻底停歇，晨光洒满整座西岭。
我握紧手中的桃木剑、墨尘木牌、阳炎玉，将那张纸条与木盒一同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寂了十五年的废弃殡仪馆。
怨魂安息，执念消散，巨尸归土，鬼玉覆灭。
这里，终于不再是人间凶地，只是一座被人遗忘的、普通的旧馆。
我转身，一步步离开，沿着山路走向山下。
----------------------------------------
【第九卷：阴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