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爬了快一个钟头。
窗外的天色明明还是午后,却暗得像黄昏。雾气越来越重,白蒙蒙地贴在玻璃上,刮雨器不动,水汽却自己蜿蜒流淌,像一只只缓慢爬行的手。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从城里载我出发时还算正常,可越往深山走,他的肩膀越塌,呼吸越沉,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眼神里不是警惕,是同情,像在看一个快要走进坟地的人。
“小伙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你真要跟我上去?”
我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体内阳气依旧虚浮,阳炎玉贴身戴着,微微发烫,却不是预警的灼热,更像是一种无力的烦躁。离开西岭殡仪馆后,我本该往市区走,可上车那一刻,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根线,硬生生把方向扯向了这条偏僻山路。
“你不是要去阴山村接人?” 我睁开眼,“顺路。”
司机喉结滚了滚,没再劝,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顺路…… 阴山村那地方,就没有顺路的人。”
我没追问。
经历过西岭那一夜,我对 “不对劲” 早已麻木。只是隐隐觉得,这趟行程不是偶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彻底清除鬼玉之后,又顺着我身上残留的阴气,把我勾了过来。
车子又拐过一道弯,前方忽然出现一排悬挂在树枝上的灯笼。
不是喜庆的红灯笼,是灰扑扑、破破烂烂、像是泡过水又风干的旧灯笼,竹骨外露,布面发黑,风一吹,轻轻摇晃,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响,像老人在喘粗气。
更诡异的是 —— 灯笼里面没有烛火,却隐隐透出一点青白色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冷得扎眼。
司机猛地踩了刹车。
车轮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到了。” 他声音发紧,“前面就是阴山村入口,车开不进去,你自己走。我…… 我在这儿等你半个钟头,你不出来,我就当你…… 留村里了。”
我推开车门。
脚一落地,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从鞋底钻上来,不是冬天的寒,是带着土腥、腐臭、还有一种类似油脂烧焦的怪味。
山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树,树枝扭曲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漏不下来。整条山路,从头到尾,挂满了那种破灯笼,一眼望不到头。
风穿过灯笼缝隙,不再是简单的摇晃声,而是变成了细碎的、压抑的哭腔。
“呜…… 呜啊……”
像小孩被捂住嘴,又像女人在低声啜泣。
我握紧腰间桃木剑,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身,才稍微安定一点。阳炎玉在胸口轻轻跳动,提醒我此地阴气极重,却又不是尸煞、怨魂那种直来直去的凶戾,而是黏糊糊、缠绵绵,像一张网,从进山那一刻,就把人罩住了。
往前走了约莫几百米,哭声越来越清晰。
我停在一盏灯笼前,仔细打量。
灯笼布面早已腐烂,边缘裂开,露出里面干枯发黑的东西,像是……** human skin 的纹理 **。紧绷、干燥、泛着灰白,上面还有一些细密的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不是普通布料。
风一吹,裂口张开一点。
我隐约看见,灯笼内部,不是灯芯,而是一团蜷缩的、细小的黑影,像是婴儿的手掌,又像是扭曲的人脸。
“嗬…… 嗬……”
低沉的呼吸声,从灯笼里传出来。
我心头一紧,桃木剑瞬间出鞘一寸,朱砂红光微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猛地回头。
山路入口处,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身材干瘦,背驼得厉害,头发花白稀疏,贴在头皮上。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紧绷,像是被人用力拉过,眼睛浑浊发黄,却直勾勾盯着我,没有眨眼,没有表情。
“外乡人。” 他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干木头在摩擦,“进村,要守规矩。”
“什么规矩?” 我沉声问。
“夜里不点寻常灯。” 老人缓缓往前走,每一步都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不点电灯,不点油灯,不点蜡烛。只点村里的灯。”
“什么灯?”
老人抬起枯槁的手,朝路边一盏人皮灯笼指了指。
“那灯。”
我脊背一凉。
“你们用这东西照明?”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发黑的牙,笑了。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灯亮,村安;灯灭,村亡。” 他说,“外乡人,既来了,就别想轻易走。阴山村,进来容易,出去…… 难。”
说完,他转身,朝村子深处走去,动作依旧僵硬,背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像要融进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阳炎玉的温度越来越高,说明危险已经近在咫尺。可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受到直接的杀心,只有一种被圈养、被盯上、被慢慢等待的窒息感。
它们不急着杀我。
它们在等天黑。
我深吸一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
山路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房屋全是老旧的土坯房,黑瓦破落,墙壁斑驳,很多地方长着暗绿色的霉斑。村子安静得可怕,听不到鸡鸣狗叫,听不到人声说话,甚至听不到风吹过屋顶的声音,只有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灯笼哭声,在空气里飘着。
家家户户门口,都悬挂着一盏和山路上一样的人皮灯笼。
有的灯笼较新,皮肤纹理细腻,像是刚剥不久;有的早已发黑干枯,缩成一团,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我沿着村中小路往前走。
偶尔能看到村民。
他们要么坐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像雕塑;要么在院子里缓慢劳作,动作机械重复,脸色一律灰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看见我这个外乡人,也不惊讶,不询问,只是漠然扫一眼,便继续僵着。
一个妇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什么。
我走近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她缝的不是衣服,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从额头到下巴,轮廓完整,眉眼依稀可辨,只是早已失去血色,变得干硬。她一针一线,仔细地缝补着人皮上的裂口,针脚细密整齐,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同样灰白僵硬。
“灯布破了,” 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菜坏了,“不补,灯就不亮了。”
“灯用什么烧?” 我压着心悸问。
妇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用油。”
“什么油?”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我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更低:
“人油。”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
人皮做灯布,人脂做灯油,人魂做灯芯……
这根本不是一个村子。
这是一座建在活人祭品上的邪祟窝点。
我不再多问,继续往前走,试图找到村子的中心,找到阴气最浓的地方。阳炎玉指引的方向,正是村子最深处一栋孤零零的老宅。
那宅子比其他房屋更高、更旧,院墙发黑,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黄符,符纸破烂,灵力散尽,显然镇压不住里面的东西。宅子屋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人皮灯笼,比普通灯笼大数倍,灯火青幽明亮,远远就能看见,像是整座村子的眼。
就在我快要靠近老宅时,一个小孩忽然从墙角窜出来。
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穿着不合身的大衣服,脸色同样灰白,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异常,亮得异常,不像其他村民那样麻木。
“你快走!” 小孩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急促,带着哭腔,“天黑他们就点灯了,点灯就要抓人,你是外乡人,会被做成灯的!”
他的手冰冷刺骨,像一块冰。
“你是谁?” 我问。
“我叫小石头,” 小孩慌张地四处张望,“三年前,我爹要被献祭,他跑了,村里人就说,要找一个纯阳的外人补上…… 你身上好暖,他们一定盯上你了!”
纯阳之人。
我心里一沉。
果然,从进山开始,就不是巧合。
西岭殡仪馆一战,我阳气耗损巨大,却底子还在,对这类邪祟而言,是最顶级的祭品。
“献祭给谁?” 我追问。
“灯神。” 小石头声音发抖,“住在老宅子里面,要人皮、人油、人魂,才能一直亮着。灯不灭,村子就不会消失,可我们…… 都不是人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
小石头嘴唇哆嗦着,没来得及回答。
远处,传来一声苍老而空洞的呼喊。
“小石头 —— 回家 ——”
是村口那个老人的声音。
小孩脸色骤变,猛地推开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天黑别出门!别碰灯笼!别答应任何人叫你的名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消失在拐角。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了。
灯笼不再摇晃。
细碎的哭声,也消失了。
整个阴山村,陷入一种死寂的压抑中。
我抬头看天。
原本就昏暗的天空,彻底黑了。
夜幕,降临了。
下一秒 ——
“咔嗒。”
第一盏人皮灯笼,亮了。
青白色的火焰,在人皮内部幽幽燃起,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阴冷。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十盏、第一百盏……
整座阴山村,瞬间被人皮灯火点亮。
青光照在土墙上、门窗上、村民灰白的脸上,把一切都照得扭曲、诡异、非人。
那些原本僵坐不动的村民,缓缓抬起头,望向灯火,眼神里不再空洞,而是浮现出一种狂热、虔诚、又阴森的笑意。
他们一个个站起身,动作依旧僵硬,却整齐划一,朝着老宅的方向,缓缓走去。
脚步声 “沓、沓、沓”,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
我站在路中央,被无数人皮灯火包围。
青光照在我身上,阳炎玉剧烈发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灯火背后、从墙角阴影、从门缝里面,落在我身上。
贪婪。
饥渴。
期待。
它们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抓起来。
剥皮。
熬油。
点灯。
老宅屋顶那盏巨大的人皮灯笼,火光忽然暴涨,青光大盛,照亮了整座阴山。
一阵低沉、古老、仿佛来自地底的颂唱声,缓缓响起。
所有村民,跟着颂唱。
声音含糊、沙哑、整齐,像无数亡魂在合唱。
歌词模糊不清,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钻入耳朵,搅动心魂,让我阳气一阵浮动,头晕目眩。
我握紧桃木剑,指节发白。
我知道,从天黑这一刻起。
我已经,不再是过客。
而是阴山村,等待了三年的 ——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