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沉进海面,海雾就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海边常见的湿冷薄雾,而是浓得发黏的灰白雾霭,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团团从深海里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了沙滩、栈道,连远处的灯塔都只余下一点昏黄的光点,在雾里忽明忽暗。
我指尖一紧 —— 胸口的阴阳印,凉了。
不是温和的纯阳暖意,是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的刺骨寒意。
这雾里,有东西。
刚才还在沙滩上追逐打闹的游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海风停了,海浪声也跟着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雾水打在皮肤上的黏腻感,还有一种极轻、极细的 “沙沙” 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反复刮擦,从雾深处一点点飘过来。
我握紧小石头送我的桃木挂件,指尖按在腰间的阴阳印上,缓步朝沙滩边缘退去。客栈还在不远的地方,可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连路都看不见了。
“有人吗?”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雾吞掉,连回音都没有。
下一秒,雾里传来一声孩童的笑。
清脆、稚嫩,却冷得像冰珠,贴着我耳边掠过。
“叔叔,你也来陪我玩呀……”
我猛地转头,桃木挂件瞬间发烫。雾中隐约闪过一道小小的身影,穿着湿漉漉的红衣裳,头发滴水,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惨白的小手,朝我轻轻招手。
不是活人的气息。
是溺死鬼。
我脚步一顿,体内阳气缓缓提起。海雾越来越浓,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脚下的沙滩不知何时变得松软湿滑,踩下去微微下陷,像是踩在泡发的腐木上。
“别躲了,” 我沉声开口,桃木剑虽不在手边,但阴阳印的纯阳之气仍能护身,“此地是活人海境,不是你该滞留的地方。”
雾里的笑声停了。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冒了出来。
有老人的咳嗽,有女人的啜泣,有男人低沉的咒骂,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是整个海底的亡魂,都顺着海雾爬上岸了。
“活人的阳气…… 真香啊……”
“好久没吃过这么干净的阳气了……”
“把他留下来,留下来陪我们……”
我心头一沉。
这不是一两只孤魂野鬼,是一整片海煞。
海面忽然 “哗啦” 一声响。
浪头没有丝毫声音,却直直地从雾里拍过来,水花溅在我手背上,刺骨的冷,还带着一股腐臭的鱼腥味。我连忙侧身避开,却看见那浪头里,缠着无数惨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朝着我抓来。
我立刻将阴阳印按在掌心,纯阳之气骤然迸发,金光一闪,那些手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啸,像被火烧一样缩了回去,雾中顿时炸开一片黑烟。
可海雾非但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远处那座灯塔,忽然灭了。
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海煞的低语声,贴着皮肤游走。
“你以为,凭一枚印,就能挡得住我们?”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海底升起,“这一片海,早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每一个淹死的人,都是我们的粮……”
我脚下猛地一紧。
沙滩彻底变成了泥潭,死死吸住我的脚踝,冰凉的淤泥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是无数只手在拽我,要把我拖进深海。
我用力抬脚,却发现脚下的 “泥” 在动 ——
低头一看,借着阴阳印微弱的金光,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哪里是什么淤泥。
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头发。
乌黑、湿滑、缠成一团,从沙滩底下钻出来,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缠,越收越紧,散发着一股长期泡在水里的霉腐味。
“阴山村的人皮灯盏都灭了,你还管得了海里的事?” 那苍老声音冷笑,“灯神虽死,可怨气未尽,顺着江河入海,早就喂饱了我们…… 今天,你就留下来,做我们的新灯芯吧……”
我心头巨震。
灯神的怨气,竟然入海了。
难怪这海煞如此凶戾,根本不是普通水鬼,是被灯神余怨滋养出来的海尸煞。
雾中,无数黑影缓缓站起。
有穿着破烂渔民服的男人,肚皮鼓胀,脸色青紫;有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的头歪在一边,脸色惨白;还有一个个小小的孩童,浑身滴水,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珠。
它们一步步朝我逼近,湿漉漉的身体在雾里若隐若现,所过之处,空气都冻得发疼。
最前面,那个穿红衣裳的小溺鬼,终于抬起了头。
它没有脸。
原本应该是脸的地方,光滑一片,只有一张裂开的嘴,朝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叔叔,别走啦……”
它猛地朝我扑来,身后所有海尸煞同时嘶吼,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我耳膜发疼,脑袋一阵眩晕。阴阳印的金光剧烈闪烁,却在海量怨气冲击下不断震颤,光芒忽明忽暗。
我咬牙将全身阳气灌入阴阳印,金光骤然暴涨,正面撞上扑来的海煞。
“啊 ——!”
凄厉的哀嚎炸开,冲在最前的几只海尸煞瞬间被金光灼烧,化作黑水消散。
可后面的更多。
它们像是潮水一样,前赴后继,源源不断,从雾里、从海里、从沙滩底下涌出来,怨气凝成实质,化作黑色的水线,缠向我的四肢。
阴阳印的温度越来越低,我能感觉到,灯神残留的怨气在刻意压制纯阳之力。
那苍老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戏谑:“你能灭灯神,能斩树煞,可你填得满这片海吗?这海里死过的人,比阴山村的人多一百倍、一千倍……”
话音未落,我脚下猛地一空。
沙滩彻底塌了。
底下不是泥土,是一张巨大的、由头发编织成的网,我整个人瞬间往下坠,朝着漆黑的深海坠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我,口鼻呛进咸腥的水,腐臭味直冲脑门。
水下,无数双眼睛睁开。
青的、白的、黑的,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海底,死死盯着我。
它们不是要杀我。
是要把我拖进海底,活活溺死,让我变成它们中的一员,让我的阳气,一点点被怨气啃食干净,最终,成为一盏沉入海底的人皮水灯。
我在水中挣扎,阴阳印在掌心疯狂发烫,却被水压与怨气层层包裹,金光难以散开。耳边全是亡魂的低语,无数只手在我身上抓扯,指甲划破皮肤,海水渗入伤口,疼得刺骨。
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掌心的桃木挂件,忽然爆发出一阵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暖意。
是小石头刻的 “安” 字。
那股暖意很小,却纯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是孩童最干净的心愿,硬生生在漫天怨气里,撕开了一道小口。
我猛地一震,神智瞬间清醒。
阴山村我都走出来了,无数次生死一线都撑过来了,怎么可能死在这片海里。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一股阳气全部逼入掌心,阴阳印与桃木挂件同时亮起。
一金一红两道光,在海底轰然炸开。
“不 ——!!”
海煞的苍老声音发出绝望的嘶吼。
怨气形成的海水剧烈翻滚,无数亡魂在光芒中哀嚎、消散,那张巨大的头发网寸寸断裂,缠在我身上的手脚纷纷脱落。
我借着这股力量,猛地向上一冲,破水而出。
海面之上,海雾正在飞速散去。
灯塔重新亮起,海浪恢复了正常的声响,海风带着咸味吹来,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我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咳着海水,浑身湿透,伤口火辣辣地疼。阴阳印恢复了温和,桃木挂件也重新变得微凉。
远处,已经有早起的渔民朝着这边张望,一脸疑惑,显然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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