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初升的阳光，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可我心中的那团阴云，却迟迟没有散去。
礁石上空空如也，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浪花。刚才那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小身影，究竟是幻觉，还是真的残留的一缕残魂？
我沿着海边的小路缓缓前行，脚步比之前更沉。掌心的阴阳印温热如常，墨尘木牌也恢复了平静，可我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海的深处，一直缠在我的后颈上，甩都甩不掉。
走进海边小城，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飘出浓郁的香气，晨练的老人打着太极，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一场被海浪冲刷干净的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
走进昨夜住过的客栈，老板热情地迎上来：“先生，您昨晚怎么睡在沙滩上？是不是喝多了？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补一觉？”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只是有些累。对了，昨晚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海雾，或者…… 海浪异常？”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奇怪？没有啊。昨晚风平浪静的，灯塔也亮着好好的。倒是今早起来，发现沙滩上几块礁石被腐蚀得不成样子，还以为是哪艘船的废油排到海里了呢。”
我心中一凛。
沙滩上的坑洞、礁石上的腐蚀，都是真实存在的。那场战斗，不是幻觉。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我付了房钱，转身离开客栈，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径直走向了海边的码头。我想再去看看那片海，看看那片礁石，确认一下，到底还有没有残留的阴邪之气。
码头上，几个渔民正坐在礁石上修补渔网，看到我走来，其中一个老渔民朝我挥了挥手：“小伙子，来，坐会儿，抽根烟。看你这架势，像是走南闯北的人。”
我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老渔民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表示不抽，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指着远处的大海说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外地人？看你对这片海这么好奇。”
“嗯，路过这里，想看看海。” 我随口应道，目光却落在了他修补的渔网上。渔网很新，却有几处地方，用黑色的线缝补过，那黑色的线，看起来像是头发，又像是被腐蚀过的鱼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大爷，您这渔网，怎么用黑色的线缝补？” 我指着那几处黑色的缝线，不动声色地问道。
老渔民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嗨，别提了。前几天打渔，网被海底的礁石划破了，找了半天，只有这种线能补上。这线啊，是从沉船上找的，结实得很，就是味道有点大，习惯就好了。”
“沉船？” 我心中一动，“什么沉船？”
“就是这片海底下的沉船呗，” 老渔民叹了口气，“咱们这片海，底下沉了不知道多少船。老一辈的人都说，这海底下，有一盏灯，是灯神的灯，谁要是碰了，就会被拖进海底，永远回不来。所以，我们平时打渔，都离那片海域远远的。”
“灯神的灯？” 我握紧了手中的桃木挂件，“在哪片海域？”
老渔民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深海区域，说道：“就在那边，那片黑沉沉的地方，叫做‘沉灯渊’。听说，那底下有一艘古代的大船，船上有一盏用人皮做的灯，永远亮着，却照不亮任何东西，反而会吸走人的魂魄。我们村里的老人，都不让年轻人靠近那里。”
沉灯渊。
灯神的核心怨气，竟然还藏在那片深海之下。
我之前以为，净化了灯煞海怪，就彻底结束了。没想到，灯神的本体，那盏人皮灯盏，竟然沉入了海底，化作了沉灯渊的核心，依旧在滋养着这片海域的阴邪。
“大爷，那沉灯渊底下，除了人皮灯，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继续问道。
老渔民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道：“别的东西？多了去了。听说，那底下全是淹死的人，还有被灯神吃掉的人，都变成了水鬼，守着那盏灯。还有人说，半夜能听到底下有哭声，有笑声，还有…… 刮擦东西的声音。”
刮擦声。
又是刮擦声。
和昨晚海雾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看来，我必须再下一次海，去沉灯渊的深处，彻底找到那盏人皮灯，将它连同灯神最后的残魂，一起净化。
可我现在，元气大伤，体内的阳气只剩下不到三成。想要下潜到沉灯渊那么深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从阴山村带出来的，已经失去光芒的人皮灯盏碎片。
这碎片，是灯神的本体所化，虽然失去了力量，却依旧与灯神的核心怨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它能帮我找到沉灯渊的具体位置，甚至，能帮我暂时压制住灯神的怨气。
我握紧人皮灯盏碎片，碎片在掌心，冰冷刺骨，却没有散发任何阴邪之气，只有一种死寂的、等待的气息。
我站起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我需要一艘船，一艘足够结实，能带我去沉灯渊的船。
码头上的渔船很多，我找了一艘看起来最结实的，船主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阿海。阿海听说我要去沉灯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是禁地，去了就回不来的！我爷爷的爷爷，就是去那里找沉船，再也没回来！”
“我有急事，必须去。” 我看着阿海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我给你双倍的船费，而且，我会亲自确保，我们只在边缘看看，不会深入。”
阿海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抵不住双倍船费的诱惑，又看了看我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但你答应我，一旦感觉不对，我们立刻就回来。”
“好。”
我和阿海，一起将船推下水，然后，我跳上船，阿海也拿起船桨，朝着沉灯渊的方向划去。
船越划越远，海水的颜色也从湛蓝变成了灰黑，阴邪之气越来越浓郁，海鸟也不再飞翔，只有几只乌鸦，在远处的礁石上，呱呱地叫着，声音凄厉。
终于，船划到了沉灯渊的边缘。
我低头看向海面，海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海底传来，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正想要把船拖进深海。
阿海的手开始发抖，船桨也握不稳了：“到了，我们…… 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别再往前了。”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头。我握紧人皮灯盏碎片，将它轻轻放入海中。
碎片一接触海水，立刻发出了一阵微弱的、诡异的嗡鸣，然后，碎片开始旋转，一道微弱的、青白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海水。
光芒所及之处，海水翻涌，无数黑色的影子在光芒中挣扎、哀嚎，那是灯神的残魂，是被它吞噬的无数亡魂。
“人类，你又回来了……”
一个阴冷、沙哑、带着无数人嘶吼声的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正是灯神的声音，只是，比之前更加虚弱，也更加怨毒，“你以为，你能彻底消灭我吗？我是灯，只要有黑暗，就有我…… 我就在这里，永远不灭……”
我握紧阴阳印，沉声说道：“灯神，你的残魂，早已被我净化，你的灯盏，也已被摧毁。现在，是时候彻底结束这一切了。”
“结束？” 灯神的声音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我在这海底沉睡了千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力量，怎么可能结束？我要你，要所有的人，都成为我的灯油，永远照亮这沉灯渊！”
话音落下，沉灯渊的深处，猛地涌起一股巨大的黑水浪头，浪头中，无数黑发、人皮碎片、白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我们的船猛冲过来。
“快跑！” 阿海吓得魂飞魄散，调转船头，想要逃离，可船身却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死死吸住，动弹不得。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纵身跃起，跳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我，阴邪之气如同潮水般涌来，想要钻进我的皮肤，侵蚀我的经脉。我立刻将阴阳印按在胸口，纯阳之力瞬间爆发，金光四射，将周围的阴邪之气尽数驱散。
我朝着黑影的方向，奋力游去。
越往深处游，阴邪之气越浓郁，灯神的核心怨气也越强烈。我看到了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盯着我，还有无数只手，朝着我抓来，想要把我拖进深渊。
我没有退缩，握紧桃木挂件，桃木挂件的 “安” 字，散发出一股温暖的力量，护住了我的心脉。然后，我将阴阳印与人皮灯盏碎片同时亮起，一金一青两道光芒，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整个沉灯渊。
光芒所及之处，所有的黑影、黑发、白骨，都发出凄厉的哀嚎，化作黑烟消散。
终于，我冲到了黑影的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皮和头发编织而成的灯盏，灯盏的中央，燃烧着一团青白色的火焰，那是灯神最后的残魂，是它千年怨气的凝聚。
“人类，你终于来了，” 灯神的核心怨气，化作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灯盏上方，“这就是我的本体，沉海灯盏！只要我还在，我就永远不会被消灭！”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阳气，全部灌注到阴阳印中，同时，也将桃木挂件里的所有祝福之力，全部激发。
“墨尘老人，阿瑶，助我！” 我在心中呐喊。
墨尘木牌再次发烫，一道微弱的红光，从木牌中散发出来，与阴阳印的金光、桃木挂件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无比强大的纯阳光柱。
“灯神，你的时代，结束了！”
我双手握住光柱，朝着沉海灯盏的核心，狠狠刺去。
“不 ——！！！”
灯神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光柱瞬间刺穿了灯盏的核心，那团青白色的火焰，在光柱的照射下，开始剧烈燃烧、消融，所有的人皮和头发，都在光芒中化为灰烬。
“我不甘心…… 我要复仇…… 我要……”
灯神的嘶吼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
沉海灯盏，也在光芒中，渐渐缩小，化作点点青白色的光芒，被纯阳之力彻底净化，消散在海水中。
我感觉，体内的阳气，已经被耗尽，浑身脱力，朝着深海坠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我。
是阿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进了海里，游到了我的身边。他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我，朝着海面游去。
“坚持住！我们要上去！” 阿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们一起，冲破了黑暗的海水，浮出了海面。
海面之上，阳光明媚，海浪温柔，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我躺在海面上，看着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心中满是释然。
灯神，终于彻底被消灭了。
再也没有灯神，再也没有海尸煞，再也没有沉海灯盏。
所有的阴邪，所有的隐患，所有的怨气，都被彻底清除，烟消云散。
阿海将我拖上船，朝着小城划去。
回到小城，我将人皮灯盏碎片和墨尘木牌，一起埋在了海边的一块礁石下。然后，我给小石头和石叔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灯神的隐患，也已经彻底解决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看他们。
写完信，我将信寄了出去，然后，收拾好东西，转身，朝着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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