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边县城的第三个夜晚，我又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阳光，没有江水，没有木匠铺的木屑香，只有一片沉在海底的黑暗。青白色的灯火在水底幽幽亮着，灯壁上的人皮纹路清晰可见，发丝从灯沿垂落，在水里轻轻飘摆，像无数只等待抓取的手。灯芯不是火焰，而是一张不断扭曲的人脸，五官模糊，却死死盯着我，发出细而尖的笑。
每次惊醒，胸口的阴阳印都凉得刺骨。
原本以为灯神彻底净化、沉海灯盏碎裂之后，一切阴邪都该烟消云散。可身上那些被海煞抓伤的旧疤，却在入夜后隐隐发烫，伤口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痒中带刺，挠破了表皮，渗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层淡黑色的黏液，带着海水的咸腥与腐臭。
我不敢再留在县城里。
石叔与小石头的安稳，我不能拖进更深的黑暗里。于是在一个天未亮的清晨，我留下一封短信，只说外出办事，很快回来，便背着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阴阳印贴身藏着，桃木挂件攥在手心，墨尘木牌压在行囊最底层，三样东西，成了我与黑暗对峙的全部底气。
一路向西，我刻意避开人烟，专走荒路、旧道、废弃的古道。旧疤的异动越来越频繁，越是靠近偏僻阴冷之地，那股从海底带出来的阴寒就越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缕不属于阳间的气息，顺着伤口钻进了我的经脉，像一根细针，在血肉里游走，时不时刺向心口。
这不是普通的怨气附体。
是灯神的余烬。
它没有被彻底消灭，只是藏进了我最不易察觉的地方 —— 那些被海煞抓破的伤口里。
黄昏时分，我走到一处早已荒废的驿站。
驿站塌了大半，屋顶漏风，梁柱发黑，墙面上爬满暗绿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土味。院子中央立着一口枯井，井沿被磨得光滑，井内深不见底，只往上冒着一股冷气，吹在皮肤上，让人瞬间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本想只歇片刻，喝口水便继续赶路，可刚靠近枯井，胸口的阴阳印骤然一冷，旧疤同时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里认出了我。
我按住胸口，阳气缓缓运转，试图压制那股乱窜的阴寒。指尖刚触到阴阳印，井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滴声。
不是井水滴落。
是某种湿软的东西，轻轻撞在井壁上。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
咚 ——
节奏缓慢，却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井壁，一点点往上爬。
我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暗藏的桃木短刃上。这把短刃是我路上用桃木自制，虽不及当初那柄桃木剑威力，却也浸染过阳气，足以应对一般孤魂。
枯井内的声响停了。
整个驿站瞬间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下一秒，一缕漆黑的发丝，从井口缓缓垂落。
发丝极长，极细，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黏在井沿，慢慢往下淌着黑色的水。水落在地上，没有渗入泥土，反而在地面凝成一圈细小的波纹，散发出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 与沉灯渊海底的气味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沉。
不是海煞残留。
是灯神的发丝。
它竟然跟着我，从深海一路爬到了这里。
发丝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从井口倾泻而下，像一道黑色的帘子，遮住了整个井口。帘后，隐约透出一点青白色的光，微弱、阴冷，正是人皮灯盏的灯火。
“你以为…… 逃得掉吗？”
一个女声从帘后传来，细弱、沙哑，带着海水浸泡后的肿胀感，“你身上有我的血，有我的气，有我灯芯的余温…… 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我握紧桃木短刃，沉声开口：“灯已碎，魂已灭，你不过是一缕残丝，何必再纠缠。”
“纠缠？” 帘后的声音忽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是你们先闯入阴山村，是你先打碎我的灯，是你先把我沉入海底…… 如今我不过是跟着自己的东西回家，何错之有？”
话音落下，黑色发丝猛地暴涨，如同无数毒蛇，朝着我飞速缠来。发丝尖端锋利如针，扫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声。我侧身闪避，桃木短刃横劈，阳气灌注刃身，淡红色光芒一闪，斩断迎面而来的几缕发丝。
断落的发丝落在地上，并未消散，反而在泥土里扭曲蠕动，像是活物一般，重新朝着我的脚踝缠来。
我心头一冷。
这不是普通怨气所化，是带着生命力的邪物。
灯神根本没有死透。
它舍弃了大部分怨气与沉海灯盏的躯壳，只留下一缕最核心、最阴毒的本源，寄生在我的旧疤里，跟着我一路离开海边，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再次现身。
发丝越来越密，将我团团围住，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茧房。茧房内，温度骤降，空气变得黏稠，呼吸之间都能吸入湿冷的雾气。青白色的灯光在茧外闪烁，映得发丝边缘泛着诡异的冷光。
“你身上的阳气真纯啊……” 帘后的声音带着贪婪，“正好做我的新灯芯…… 剥了你的皮，绷成新灯盏，用你的血做灯油，日夜灼烧，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再说话，将阴阳印按在掌心，纯阳之气缓缓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发丝缠上光罩，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黑烟，散发出更加刺鼻的焦臭。
可发丝实在太多。
一层断了，又一层涌来，前赴后继，像是无穷无尽。光罩在不断冲击下微微震颤，光芒忽明忽暗。我能感觉到，体内的阳气正在快速消耗，而旧疤里的那缕本源，正顺着经脉往心口钻，与外面的发丝遥相呼应，里外夹击。
“别挣扎了……” 声音温柔下来，却更加恐怖，“你看，你身上的伤口，都在欢迎我……”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些早已结痂的旧疤，此刻竟然全部裂开，伤口外翻，露出里面暗红的血肉，黑色的丝线从伤口深处钻出，与外面的发丝连在一起，像是有无数根线，把我与灯神绑在了一起。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我疼得浑身一颤，阳气运转一滞，光罩瞬间出现裂痕。发丝立刻顺着裂痕钻进来，缠上我的手腕，冰冷、黏滑，紧紧勒住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
“进来吧……”
茧房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没有完整轮廓，只有一团扭曲的血肉，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裂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如同发丝一般的牙齿。它贴着光罩，轻轻呼吸，喷出的冷气让光罩表面结上一层白霜。
“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将仅剩的阳气全部逼向心口，同时握住小石头送我的桃木挂件。挂件上的 “安” 字微微发烫，孩童最纯粹的意念，在这一刻硬生生挡住了那股侵入心脉的阴寒。
“你不过是一缕残魂，依附发丝苟活，” 我声音冰冷，“真以为能吞掉我？”
“残魂？” 人脸忽然大笑，笑声尖锐，震得驿站梁柱簌簌落灰，“我本就不是魂…… 我是灯，是怨，是活在黑暗里的东西…… 只要还有人怕黑，还有人死在水里，还有人皮被剥下，我就永远不会死……”
它猛地一用力，所有发丝同时收紧。
光罩轰然破碎。
发丝瞬间缠满我的全身，勒紧脖子、手臂、腰腹，冰冷的触感钻进皮肤，黑色的黏液顺着伤口流入体内。我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青白色的灯光在眼前不断放大，那张扭曲的人脸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来。
我仿佛又回到了沉灯渊的海底，被无数只手拖向深渊，耳边全是亡魂的低语，全是灯神的笑。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行囊底部的墨尘木牌，忽然爆发出一阵微弱却异常坚定的红光。
红光穿透行囊，照亮整个黑色茧房。
缠在我身上的发丝瞬间剧烈抽搐，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是被烈火灼烧，纷纷回缩。那张人脸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向后退去。
“墨尘老儿…… 你都死了，还敢管我的事！”
我趁机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阴阳印按在裂开的旧疤上。
纯阳之力轰然爆发。
“啊 ——！！”
茧房内响起灯神痛苦至极的尖叫。
从伤口钻出的黑色丝线瞬间被金光灼烧殆尽，缠在身上的发丝寸寸断裂，化为飞灰。青白色的灯光剧烈闪烁，那张人脸在光芒中不断扭曲、消融，最终化作一缕黑烟，顺着枯井缩了回去。
发丝帘子瞬间消散。
驿站重新恢复死寂。
我瘫倒在地，浑身冷汗，伤口剧痛，脖子与手腕上全是深深的勒痕。阴阳印依旧发烫，墨尘木牌的红光渐渐淡去，桃木挂件也恢复微凉。
井口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阴冷的风，还在缓缓往上冒。
我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走到枯井边往下望去。
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
它没有走。
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灯神的本源，已经彻底缠上了我，如同附骨之疽，无法剥离。它在等，等我阳气耗尽，等我心神松懈，等一个能彻底占据我身躯、剥下我人皮的机会。
而这口枯井，只是开始。
前方的路，不会再有安宁。
我身上的旧疤，会变成新的灯盏纹路；我体内的阳气，会变成它的灯油；我这个人，会变成它在人间行走的新躯壳。
夜色越来越浓，驿站内阴冷刺骨。
我握紧阴阳印，不敢再停留，转身踏入黑暗之中。
身后的枯井里，一缕极细的黑发，悄悄贴在井沿，目送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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