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盯着没有信号的平板,手指关节因为太用力,有些发青。
无人机毁了。
那台大疆改装版花了他半个月生活费,专门加了抗磁干扰和静音旋翼。可那个女人一抬头,所有零件就成了废铁。
“滋——滋——”
音箱里是电流的噪音。
陆潜的耳朵被震的生疼,但他没去揉,面无表情的伸出手,在平板侧边拨了一个物理开关。
那是他提前焊死的一条备用电路。
“冗余设计,是风控的底线。”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屏幕闪了两下,画面跳了出来,是备用无人机的视角。
他放出第一架的时候,就把第二架藏在了值守屋后面的房檐阴影里。
这架无人机没有起飞,只当一个固定摄像头,锁定了大门口。
画面里,那个穿着繁复戏服的女人,正低下头。
她刚才抬头,就是为了确定观测者的位置。
现在,她的视线回到了趴在泥水里的女生身上。
“救……救命……”
女生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她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指缝里都是泥水和血。
人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在陆潜眼里,她这是在等死。
“听着。”
陆潜按下麦克风,冰冷的声音通过门外的喇叭传出。
“别在那等死。”
“站起来,往你左手边跑,那里有个排水沟。”
女生打了个哆嗦,虽然还闭着眼,但身体已经本能的开始往左边爬。
“别睁眼!”
陆潜的声音拔高。
“顺着排水沟往后走,你会摸到一个铁质的百叶窗。”
“那是通风管道的入口。”
“爬进来。”
这是陆潜白天巡查时发现的唯一一个物理漏洞。
《值守员守则》第十条:夜间十二点后,无论谁敲门,绝对不能开。
规则写的很死。
“门”是个明确的逻辑判定。
但“通风管道”不是。
用风控的思维来说,这叫“非典型路径准入”。
只要不开门,就不算违反规则。
至于人从哪里钻进来,是系统没有定义的灰色地带。
画面里。
女生在泥水里乱撞,她身后的傩戏女人没有急着追。
女人踩着青石板,保持着那种怪异的频率,一下,一下的跟着。
“哒。”
“哒。”
每一步都敲在人的心上。
“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女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回来。
她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铁栅栏。
“用力往上抬,那是活扣。”
陆潜盯着监控,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见那个戏服女人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青紫色的鬼手,指甲有十厘米长,正慢慢伸向女生的后颈。
“快!”
陆潜低吼。
“咔吧!”
一声脆响。
女生用尽了力气,掀开了百叶窗。
她整个人猛的钻了进去。
“砰!”
百叶窗砸回了原位。
几乎同一时间,那只鬼手抓在了铁栅栏上。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坚硬的生铁栅栏,被那几根手指抓出了深深的指痕。
陆潜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到那个戏服女人停在通风口前,那颗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头颅,缓缓歪向一边。
似乎在想,这个活人为什么能逃脱。
“呼……呼……”
陆潜听到头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是通风管道里的回响。
值守屋的通风管道是老式的,直径不到五十厘米,里面全是灰尘和铁锈。
“往前爬。”
陆潜关了外面的喇叭,对着天花板喊。
“别停,看到光亮为止。”
五分钟后。
“咚!”
一声闷响。
角落储物间的天花板盖板被顶开。
一个满身泥污的身影从上面摔了下来。
她砸在一堆杂物上,疼的闷哼一声,然后就蜷缩进角落,双手依旧捂着眼睛。
“我闭着眼……我没看……别杀我……”
她缩在杂物堆里,牙齿打颤发出咯哒声,瞳孔涣散,嘴里重复着那几个字。
陆潜没过去扶她。
他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攥着一根电击棍,眼神冰冷的打量着这个女人。
“你可以睁眼了。”
陆潜的声音在屋子里很突兀。
“这里没有水坑,也没有镜子。”
女生抖了一下。
她睁开一条缝,看到昏暗的灯光,满屋子闪烁的监控屏,还有那个坐在椅子上、异常冷静的年轻人。
“哇——”
她再也撑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在屋里回荡,陆潜皱了皱眉。
“闭嘴。”
他冷声说。
“哭声会干扰我的音频监测。”
女生被吓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抽嗝。
她抽搭着看陆潜,眼神里是恐惧和不解。
“你……你为什么不开门?”
“开了,我们两个现在都已经是尸体了。”
陆潜用余光扫过女生的影子,确认影子完整,没有多余的轮廓后,才把视线移回监控。
门外,那个戏服女人还没走。
她就站在大门前,一动不动。
“你是学什么的?”
陆潜突然问。
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民俗学……大三……我是跟学长来采风的……”
提到学长,她的眼眶又红了。
“采风采到阴门寨?”
陆-潜冷笑一声。
“这里的傩戏,是随便能看的?”
女生身体抖了起来。
“我们……我们查过县志的……”
“县志上说,阴门寨的傩戏是早就失传的东西,只要能拍到照片,就能拿奖学金……”
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本湿透的笔记。
“学长说,这是一种执念……”
陆潜转过身,一把夺过笔记。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
他快速翻着,眼神扫过那些零碎的文字。
【民国二十一年,阴门寨,苏家班。】
【名伶苏月红,反串花旦,一曲《斩经堂》惊艳四方。】
他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看向女生:
“这个苏月红,怎么死的?”
女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她……她是被她丈夫杀死的。”
“苏月红在台上是最红的花旦,但台下,她常年画那种厚油彩,皮肤烂的很厉害,卸了妆,脸上全是脓疮和疤。”
“她最忌讳别人看她卸妆后的样子,尤其是男人。”
“但她丈夫……那个烂赌鬼,为了要钱,闯进了后台。”
“他看到了苏月红卸妆后的脸。”
女生的眼神里全是惊恐。
“那个男人当场就被吓坏了,他骂苏月红是‘画皮鬼’,说她那张脸比阴沟里的癞蛤蟆还丑。”
“他觉得苏月红瞒着他,毁了他的名声,让他成了全寨子的笑话。”
“那天晚上,他趁苏月红睡觉,用演戏的红绸子,把她勒死在床上。”
“然后,把她的尸体扔进了寨子后面的阴河里。”
陆潜合上笔记,“啪”的一声轻响。
“所以,她死前发了誓。”
“不许任何男人看她卸妆后的脸。”
女生用力点头。
“县志上说,她死的时候,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干净,红白颜色和血混在一起……”
“她说,谁看了她的真面目,谁就得把眼睛留下来,陪她一起烂在阴河里。”
陆潜沉默了。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男生直视面具下的脸会死。
为什么幻觉会戳中每个人的软肋。
因为那张烂掉的脸,是苏月红最大的痛苦和怨毒。
所以,她让所有看到她脸的人,都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陆潜低声自语。
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一个诡物的完整生平。
这就是背景调查。
摸清了底牌,才能找到漏洞。
“咚。”
就在这时。
一声闷响从值守屋上方传来。
陆潜猛的抬头。
女生也吓得缩成一团。
“什么声音?”
陆潜没说话,死死盯着女生刚才爬进来的那个储物间。
“咚!”
又是一声,声音更近了。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吱嘎——”
是有人在狭窄的管道里爬。
粗糙的戏服布料擦过生锈的铁皮。
一下。
又一下。
陆潜的头皮瞬间麻了。
他算准了门,算准了水坑,算准了幻觉。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诡物,也是讲逻辑的。
既然活人能从通风管道爬进来。
那她,为什么不能?
“咯……咯……咯……”
一阵凄厉的笑声,顺着通风口的缝隙,在天花板里回荡。
“小妹妹……”
“你还没告诉我……”
“我好看吗?”
女人的声音,就在储物间的正上方。
陆潜猛的拔出电击棍,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她,顺着通风管道,爬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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