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夏。
湘西,武陵山。
六个小时。
大巴车一直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
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车窗外,浓雾翻滚,像一堵堵灰白色的墙,把破旧的大巴车死死裹在中间。
手机信号,在三个小时前就彻底没了。
陆潜没心思看风景。
他划开三防平板,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2100.34元。
这是他的全部身家。
半个月前,他还是985名校「智能安全与风险控制工程」专业的准毕业生,手握大厂意向书,前途一片光明。
半个月后,考研复试被刷,大厂意向书沦为废纸,37份简历石沉大海……毕业即失业的绝境,让他只能赌上性命,来换取这唯一的希望。
招聘启事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
「湘西阴门寨,夜间值守网格员,月薪三万,包吃住,要求:胆大,能熬夜。」
没有学历要求,没有专业限制。
月薪三万。
高得像个骗局。
但陆潜没得选。
他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行事准则。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风险:未知,可能很高,甚至可能死。
收益:三万块。能让他活下去。
交易成立。
“小伙子,阴门寨到了。”
司机沙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本地口音。
他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这是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
湿冷的风裹着烂树叶、腐木头的腥气直接灌进来,钻透了外套,冷得他后颈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陆潜背上包,下了车。
大巴车没有丝毫停留,车门关上,车尾灯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雾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一口吞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陆潜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的寨子。
一个巨大的石头牌坊立在入口,上面用朱砂刻着三个大字。
阴门寨。
字迹斑驳,像是被血浸泡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牌坊下,空无一人。
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吊脚楼的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
招聘信息上说,到了会有人接应。
但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潜没有慌,也没有打电话。
他知道,手机没信号。
他只是打开了自己的平板,点开了一个自建的风险评估模型,在「入职流程风险」一栏里,输入了新的变量:【接应人失联】。
模型自动演算后,给出了最优解:【按预定计划,自行前往交接点「寨委会」】。
他拉了拉背包肩带,走进了牌坊。
……
脚下的青石板路黏腻湿滑,每一步都可能摔倒。两边的吊脚楼门窗紧闭,像是被钉死的一个个棺材,黑洞洞的窗框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他这个唯一的活物。
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桐油燃烧后的怪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陆潜找到了寨子中心唯一一栋没有封死的吊脚楼。
楼下挂着一块烂了一半的木牌。
「阴门寨寨委会」。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
“你好,我是新来的值守员。”
没人回应。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落满灰的八仙桌。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上面用红绳捆着。
牛皮纸上,还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
「陆潜同志:值守屋在二楼,钥匙是你的。工作手册在牛皮纸里,请在夜间12点前熟读。务必遵守。」
落款是:阴门寨景区开发项目组。
连个章都没有。
一切都透着诡异和不专业。
陆潜拿起钥匙和包裹,走到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前,停顿了一下。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对着楼梯的承重结构和木板连接处照了照,确认没有立刻断裂的风险,这才踩了上去。
二楼的房间很简单。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没了。
陆潜将背包放下,坐到桌前,解开了牛皮纸包上的红绳。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
册子封皮是暗青色的,纸质很老旧,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大字。
《值守傩规手册》。
而在「傩」字的最后一笔上,沾着一团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污渍,像一个突兀的句号。
陆潜用手指捻了捻,能感觉到极轻微的温热,像刚凝固不久的血,只是没有血腥味。
他松了口气,翻开了手册。
扉页上,是打印出来的值守员基本信息和合同条款。
他的照片,身份证号,月薪三万,每月一结。
下面是一行手写的红字。
【欢迎入职阴门寨,活下去,是唯一的工作要求。】
陆潜面无表情,继续翻页。
他拿出平板,打开录入程序,开始将手册上的规则一条条输入进去,建立数据模型。
这是他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专业病。
任何规则,在他眼里都是系统指令。
任何系统,都有边界,有漏洞,有可以利用的冗余。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指令拆解、量化,算出最优的生存路径。
「一、值守时间为夜间12点至清晨6点。此时间段内,你是阴门寨唯一的活人。」
「二、绝对禁止在值守时间内离开值守屋。」
「三、绝对禁止在值守时间内发出任何主动性声响,包括但不限于说话、唱歌、吹口哨。」
「……」
手册上的规则不多,只有寥寥十条。
每一条都写得非常模糊,只告诉你不能做什么,却没说做了会怎么样。
就像一份漏洞百出的系统安全协议。
陆潜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敲击,为每一条规则都标注了「触发条件」、「风险等级」、「后果未知」等标签。
当他看到最后一条时,动作停了下来。
手册的第一页,最核心的位置,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条规则。
【值守核心傩规第一条:夜间12点至清晨6点,无论门外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无论谁在敲你的门,绝对不能开门。】
「绝对」。
又是一个绝对性的指令。
陆潜看着这条规则,陷入了沉思。
不能开门……
也就是说,一定会有人,或者「东西」,来敲门。
这是一个必然会触发的事件。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薄薄的木门,门轴已经锈蚀,门板上也全是裂纹。
就凭这扇门,想挡住什么?
他正思考着,寨子里那口老钟,突然「当」的一声响了。
声音沉闷、悠长,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紧接着。
「当!」
「当!」
「……」
一共十二下。
午夜十二点,到了。
就在钟声落下的最后一刹那。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毫无征兆地在门外响起!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撞得疯狂摇晃,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救命!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一道女人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撕心裂肺,带着极致的恐惧和哭腔。
“外面有东西!它在追我!让我进去!求求你了!!”
“砰砰砰砰砰!!”
撞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几乎要把整栋吊脚楼都震塌。
女人在门外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开门啊!我知道里面有人!你是新来的值守员对不对?救救我!我是项目组的!我叫王雪!”
项目组的?
陆潜站起身,心脏沉稳地跳动着,大脑飞速运转。
傩规第一条:绝对不能开门。
女人的求救。
两者形成了最直接的冲突。
如果她是人,不开门,她会死。
如果她不是……
开了门,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这道题,他必须解。风险控制的核心,不是在已知选项里做慈善,而是识别伪装,排除掉所有致命的变量。
他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想靠近门缝收集更多信息。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剧烈震动的门板时——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一跳,死死盯住了桌上的手册。
那片核心规则下方的空白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
封皮上那团干涸发黑的污渍,此刻竟像活物般,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在纸页上缓缓蠕动、蔓延,最终扭曲成三个字。
【别信她。】
墨迹还未干透,又继续向下延伸,写出了另一句话。
【如果你动了开门的念头,你已经违反了规则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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