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气息吹在陆潜的耳廓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就不怕……”
“规则,也会反噬你吗?”
这声音不再是从通风口传来,而是直接贴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就像一具冰冷的尸体,正趴在他的背上。
陆潜死死闭着眼睛。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听到了旁边女生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她吓坏了。
但陆潜的脑子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
反噬?
他在心里冷笑。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如果这个诡物真的能无视底层规则,直接杀人。
那她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利用水坑的倒影来制造幻觉。
她也不需要顺着通风管道爬进来。
她受到限制。
这句威胁,是她无计可施的证明!
陆潜的手指慢慢松开电击棍,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睁眼。
桌子上的录音笔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我们在看水。”
机械,沙哑。
陆潜深吸了一口气。
浓烈的腥臭味灌进肺里,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强忍着恶心,开口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
没有一丝颤抖。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趴在他脚边的女生猛地哆嗦了一下,拼命扯他的裤腿。
意思是让他闭嘴。
陆潜一脚踢开她的手。
“苏月红。”
这三个字一出口。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贴在后脑勺上的那股冷气,猛地停顿了一下。
“你是个名角。”
“但在台下,你烂了一张脸。”
陆潜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你那个烂赌鬼丈夫,为了钱,掀了你的底牌。”
“他看到了你卸妆后的样子。”
“他骂你比阴沟里的癞蛤蟆还要丑。”
通风管道里,突然传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吱嘎——”
生锈的铁皮被硬生生撕裂。
她在发狂。
这几句话,精准地捅进了她最痛的伤疤里。
“闭嘴……”
那声音变得凄厉无比。
带着浓浓的怨毒。
“我要你们的眼睛……我要你们陪我烂在水里!”
陆潜根本不理会她的威胁。
“他用唱戏的红绸子勒死了你。”
“然后把你扔进了阴河。”
陆潜的声音猛地拔高,盖过了头顶的抓挠声。
“但你恨的不是我们!”
“你恨的是那个看光了你的脸,又亲手杀了你的男人!”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录音笔的声音。
“我们在看水。”
陆潜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他在赌。
风控的最高境界,不是一味地防守。
而是找到系统的底层漏洞,直接重写代码。
诡物的本质,是执念。
只要化解了执念,这个杀戮程序就会自动终止。
“你的尸骨,现在还在阴河底泡着。”
“每天被又冷又脏的河水冲刷。”
陆潜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谈判的口吻。
“我可以帮你找回来。”
“我还可以把你那个烂赌鬼丈夫的尸骨找出来。”
“让他,给你偿命。”
这几句话砸下去。
整个值守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抓挠声。
没有凄厉的哭喊。
连那股贴在脖子上的冷气,也开始慢慢变淡。
陆潜脚下的青石板上,那些渗出来的暗红色血水,正一点点退回缝隙里。
温度,在缓慢回升。
陆潜知道。
自己赌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录音笔的电量耗尽,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彻底没电了。
但屋子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陆潜依然闭着眼,靠在椅子上。
直到。
一丝微弱的暖意,透过窗户的缝隙,打在他的脸上。
那是早晨的阳光。
陆潜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满屋子的狼藉,和墙上那块被胶带封死的黑布。
黑布安安静静,没有任何鼓胀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平板。
【阴门寨磁场监测:正常。】
天亮了。
阳气上升,磁场重置。
晚上的那些东西,全部退散了。
“起来。”
陆潜踢了踢脚边的女生。
女生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阳光的那一刻,眼泪又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陆潜走到装备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扔给她。
“喝完,干活。”
女生手忙脚乱地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水。
“干……干什么活?”
陆潜把备用无人机装进背包。
又拿了几块高容量电池和一捆防水线。
“找尸骨。”
女生愣住了。
“你……你昨晚不是在骗她?”
“骗?”陆潜冷笑了一声。
“风控的第一原则,绝对不要对未知系统毁约。”
“我答应了她的事,就得做到。”
“不然,你以为今晚她不会再来找我们?”
女生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两人推开值守屋的门。
外面的浓雾已经散去。
空气中带着大山里特有的草木清香。
但陆潜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他带着女生,顺着寨子的小路,一路往后山走。
阴河。
这条河绕着阴门寨流淌,水流湍急,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绿色。
站在河边,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陆潜找了一处地势平缓的河滩。
放下背包。
拿出那台备用无人机。
这台机器虽然没有一号机那么高端,但加装了水下声呐测绘模块和防水壳。
“拿着线。”
陆潜把防水线的一头递给女生。
自己双手握住平板。
推杆。
无人机发出一阵嗡鸣,贴着水面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
扎进了深绿色的河水里。
平板上的画面变浑浊了。
水下的能见度极低。
只能靠声呐探测器来摸索。
“放线。”陆潜盯着屏幕。
女生紧张地一点点松开手里的线圈。
无人机在水下缓慢下潜。
两米。
五米。
八米。
水流很急,无人机的姿态很不稳定。
陆潜的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微调,保持着机器的平衡。
“往左边走走,那边有个回水湾。”
陆潜指挥着。
水下的地形非常复杂,到处都是暗礁和枯木。
找了整整两个小时。
换了三块电池。
女生的手都快冻僵了。
“不行了吧……”女生声音发颤。
“闭嘴。”
陆潜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声呐反馈。
在河道拐角处的一个深坑里。
出现了一团异常的反射信号。
“找到了。”
陆潜操控无人机,朝着那个深坑靠过去。
打开水下探照灯。
浑浊的画面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轮廓。
随着距离拉近。
画面清晰了。
那是……一具白骨。
骨架被一根粗大的生锈铁链死死锁着,大半个身子陷在淤泥里。
在探照灯的惨白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陆潜放大画面。
骨架的颈椎骨上,还缠着一根已经褪色发黑的布条。
红绸子。
“是她……”女生捂着嘴,胃里一阵翻腾。
陆潜没有说话,继续操控无人机在周围扫视。
很快。
在距离这具白骨不到五米的地方。
又发现了一具骨架。
这具骨架没有被铁链锁着,但它的两条腿骨,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折断状态。
像是生前被人硬生生打断的。
“那个烂赌鬼丈夫。”
陆潜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逻辑全对上了。
“去寨子里找工具。”
陆潜收回无人机。
“找什么?”
“绳子,铁钩,能把这东西拽上来的东西。”
两人在废弃的寨子里翻找了半天。
终于在村头的一口枯井旁,找到了一套生锈的绞盘。
还有几条结实的麻绳。
搬到河边。
陆潜把铁钩绑在麻绳上。
脱掉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
“你……你要下水?”女生瞪大了眼睛。
“河水这么急,铁钩根本扔不准。”
陆潜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另一头拴在绞盘上。
“看好绞盘,我拉绳子,你就死命摇。”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跳进了阴河。
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冷得像刀子在割肉。
陆潜咬着牙,顺着刚才无人机探明的路线,往河底潜去。
水压压得他耳朵生疼。
视线一片模糊。
他摸索着。
终于,手碰到了一根冰冷坚硬的铁链。
顺着铁链往下。
他摸到了那具尸骨。
那种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没有犹豫,迅速把铁钩挂在了锁住尸骨的铁链上。
然后用力扯了扯腰上的麻绳。
岸上的女生接收到信号,拼命开始摇动绞盘。
陆潜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摇!用力!”
他爬上岸,和女生一起推着绞盘。
“吱嘎——吱嘎——”
生锈的齿轮发出艰难的摩擦声。
水面上冒起一串串浑浊的水泡。
十分钟后。
“哗啦!”
伴随着一阵浓烈的腥臭味。
那具被铁链锁着的白骨,终于被拖出了水面。
重重地砸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淤泥和黑水顺着骨架往下淌。
女生吓得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看。
陆潜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他走到那具尸骨面前。
蹲下身。
仔细打量着。
这具骨架很小,确实是女性的特征。
颈椎骨上的红布条已经快烂没了。
陆潜的视线,顺着她的肋骨,慢慢往下移。
落在了她的手骨上。
她的右手骨,呈现出一种死死攥紧的姿态。
因为在水里泡了太多年,骨节已经有些变形。
陆潜皱了皱眉。
她手里拿着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战术手套戴上。
小心翼翼地拨开手骨上的那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
一点一点。
泥沙被清理干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木头。
一块雕刻着繁复花纹,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红色油彩的木头。
陆潜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这是一半面具。
从中间断裂开来,只有左半边。
傩戏面具。
陆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数个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碰撞。
一半面具?
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沉在阴河底?
那另一半呢?
陆潜猛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河滩,越过杂草丛生的小路。
死死盯住了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值守屋。
盯住了值守屋的二楼。
那个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户后面,穿着红衣服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上。
戴着的。
正是另外半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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