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死死盯着窗外。
浓雾翻滚，像是一堵灰白色的墙。
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停在了五百米外。
刚好卡在平板上那片绿色安全区的边缘。
进不来。
陆潜收回视线，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民俗志捡了起来。
动作很慢。
他把那张夹着的老照片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平板的透明保护壳背面。
柳衿。
三年了。
警方立了案，查了监控，翻遍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那个下雨天。
他被房东赶出来，行李箱扔在泥水里。
柳衿撑着一把黑伞，把一个装着两千块钱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先活下去，再谈别的。”
这是柳衿的原话。
后来这句话，被陆潜改成了“先算风险，再谈收益”，当成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现在，这个本该在三年前就人间蒸发的人，居然出现在了一张民国时期的老照片里。
还戴着半张傩戏面具。
陆潜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民俗志上。
他拿起笔，翻开书页，开始快速扫读。
风控的第一步，是建立完善的底层数据库。
书页很脆，稍微用力就会掉渣。
里面的文字是繁体字，夹杂着很多生僻的苗文。
陆潜看得很吃力，但他没有跳过任何一个字。
前面十几页，讲的是阴门寨的地形和风水。
这地方三面环山，一面抱水。
阴河从寨子中间穿过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阴盆”。
再往后翻。
是关于傩戏的记载。
“傩者，驱疫避邪之术也。然阴门之傩，非为驱邪，乃为请神。”
陆潜拿笔在“请神”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书里写得很明白。
阴门寨的傩戏，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阴门之主”听的。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寨子里都要举行一次大型傩祭。
祭品，是活人。
陆潜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这和之前带他入职的那个老周，在车上随口提起的几句话，完全对上了。
老周当时抽着烟，含糊其辞。
“这地方规矩大，你只要守规矩，每个月三万块钱稳稳拿。”
“别乱跑，别乱看，尤其是晚上。”
老周没说实话。
或者说，老周只说了一半。
规矩确实有。
但这些规矩，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值守员！
陆潜看着书页上那幅画着活人献祭的简笔插图，冷笑了一声。
这些所谓的《值守员守则》，其实是一套筛选机制。
只有严格遵守规则，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最终的“祭品”。
而那些不守规矩的，早就成了苏月红这种底层诡物的养料。
“真是一套完美的闭环。”
陆潜把笔扔在桌上。
他现在算是彻底弄明白了。
这个阴门寨文旅开发项目，根本就是个幌子。
什么开发，什么值守。
全他妈是扯淡。
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而他，就是这批刚送进来的生猪。
“叮——”
安静的值守屋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陆潜眼皮一跳。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
这地方根本没有运营商的信号。
唯一的网络，是值守屋里拉的一条专线宽带，连着一个老式的无线路由器。
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陆潜点开微信。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背景像是在某个高档写字楼的办公室里。
笑得很斯文。
备注信息只有六个字：
【阴门寨物业陈经理】
陆潜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
陈经理。
合同上的甲方代表签字，就是这个名字。
但他来这儿办入职的时候，根本没见过这个人，全是老周一手代办的。
现在，大白天的，这人突然加他微信。
陆潜脑子里的风险警报器开始疯狂作响。
他点下“通过”。
聊天界面刚弹出来。
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直接是一大段文字。
【小陆你好，我是阴门寨项目现场负责人，陈经理。】
【鉴于近期项目安保需求升级，总部对值守员的工作内容进行了重新评估。】
【即日起，补充值守规则第四条：】
【每日夜间12点后，值守员必须徒步巡逻全寨1小时。】
【路线必须覆盖所有公共区域，包括但不限于：主干道、傩戏堂外围、阴河栈道、废弃祠堂。】
【巡逻期间需开启执法记录仪，确保无死角覆盖。】
【缺一处就算违规。】
【未执行者，后果自负。】
陆潜看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
呼吸慢慢变沉。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平板，调出那张【阴门寨风险矩阵图】。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把陈经理发来的这条新规则，输入进风控模型里。
系统立刻弹出一大片刺眼的红光。
【危险等级：极高。】
【生还概率：0%。】
夜间12点后？
那是阴气最重，磁场最乱的时候。
徒步巡逻全寨？
覆盖所有公共区域？
这算什么规矩？
这他妈就是让他去送死！
昨天晚上，光是一个苏月红，顺着通风管道爬进来，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要不是他用黑布封死通风口，卡了物理隔绝的bug。
现在他已经是一具躺在阴河底的尸体了。
而现在，这个陈经理，居然要求他大半夜走出值守屋。
去主干道？去傩戏堂？去废弃祠堂？
这等于是让他放弃所有的防御工事，主动走到那些诡物的脸上，去触发它们的杀戮逻辑！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陆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陈经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的工作范围仅限于值守屋内部监控，不包括夜间户外巡逻。】
消息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半分钟，陈经理的回复来了。
【小陆，合同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这是总部的硬性要求，必须执行，明天开始生效。】
【公司花三万块钱一个月请你来，不是让你在屋子里睡觉的。】
语气公事公办。
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陆潜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如果阴门寨的目的是为了培养合格的祭品。
那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下达一条必死的规则？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陆潜的目光落在那本民俗志上。
除非，他昨晚解决苏月红的行为，打破了某种平衡。
他把苏月红的尸骨挖出来埋了，化解了她的怨气。
这等于是直接删除了阴门寨系统里的一个重要程序。
他在安全区里待着，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所以，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阴界代理人”，坐不住了。
这个陈经理，根本不是什么物业负责人。
他就是那个发牌的荷官。
现在，荷官要亲自下场，逼他走出安全区了。
陆潜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
他没有去争辩合同的法律效力。
跟这种东西讲法律，毫无意义。
他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之前的值守员，也有这条规则吗？】
消息发出去。
聊天界面安静了很久。
足足过了五分钟。
陈经理的回复才弹了出来。
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之前的人，都乖乖执行了。】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
不过阴河的水很深，走夜路的时候，记得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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