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备忘录的白底上,那行字刺眼得像是一把刀。
【补充说明:巡逻必须由值守员本人肉身完成,其他任何替代方式均视为严重违规,就地处决。】
就地处决。
四个字,把陆潜刚刚建立起来的无人机代巡逻方案,砸了个粉碎。
陆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白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陈经理这个幕后荷官,不仅懂规则,更懂如何在系统底层植入防作弊代码。
这反倒让陆潜确认了一件事,对方在害怕他钻漏洞。
微信的黑底界面,白色的字体。
如果不复制出来,根本看不见。
这是纯粹的恶意。
这就是为了防他这种喜欢钻空子的人。
陆潜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他低声念叨着这句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系统堵死了代巡逻的漏洞,那就只能肉身下场。
他重新拿起平板,调出那张满是红光的【阴门寨风险矩阵图】。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把“无人机”的变量删除,重新输入“肉身巡逻”。
屏幕上的红光更盛了。
【危险等级:极高。】
【生还概率:0%。】
陆潜看着那个刺眼的“0%”,面无表情。
没有任何方案是绝对死局。
只要是规则,就一定有容错率。
他拉开装备箱,开始重新清点手里的底牌。
改装过的黑色全盔,带微型红外热成像和偏振膜。
能防视觉触发。
两把高光强光手电。
一把多功能折叠军刀。
三根冷烟火。
一卷高强度尼龙绳。
还有那本快要掉渣的民俗志。
陆潜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脑子里飞速运转。
赶尸客栈,落洞女山涧,废弃祠堂。
这三个高危节点,是必经之路。
老周发的视频里,那个值守员死在赶尸客栈门前。
死因是抬头看了二楼的窗户。
视觉触发。
只要戴着头盔,不抬头,低头看路,大概率能过。
落洞女山涧和废弃祠堂的杀戮逻辑,还是未知。
陆潜把平板塞进战术背包里。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半。
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
外面的雾更浓了。
灰白色的雾气像是一堵实心的墙,把值守屋死死包围。
陆潜穿上防刺服,戴上战术手套。
最后,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全盔套在头上。
扣紧下巴上的卡扣。
护目镜后的微型红外热成像模块启动。
视线里的世界变成了冰冷的蓝绿色。
“咔哒。”
陆潜拉开值守屋的铁门。
浓雾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迈出右脚。
踩在了青石板路上。
十二点整。
巡逻开始。
……
凌晨一点。
陆潜走在阴门寨的主干道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哒,哒,哒。”
声音沉闷,却传得很远。
浓雾把能见度压到了最低。
热成像里,周围全是大片大片的深蓝色。
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按照路线,他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前面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赶尸客栈。
陆潜的呼吸放慢。
他没有抬头。
视线死死盯着脚下三米内的青石板。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贴着街道最边缘的墙根,一点点往前挪。
头盔的偏振膜过滤掉了多余的光线。
他能感觉到,二楼的那扇窗户,似乎开了一条缝。
有一道极其阴冷的视线,正从上面落下来。
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陆潜没有停顿。
没有抬头。
甚至连步伐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吱嘎——”
极其细微的木头摩擦声,从头顶传来。
和老周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陆潜的手指死死扣住背包的肩带。
不看。
不听。
不想。
他硬生生地走过了赶尸客栈的大门。
那道阴冷的视线,直到他走出几十米外,才慢慢消失。
陆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一关,过了。
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他继续往前。
主干道的尽头,是寨口。
按照陈经理划定的路线,他需要在这里绕个弯,折向阴河栈道。
陆潜刚走到寨口。
脚步猛地顿住。
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中。
竟然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那是灯光。
活人的灯光。
陆潜立刻调出热成像。
视线里,那团暖黄色的光晕中,出现了一个鲜红的人形轮廓。
有温度。
是活人。
陆潜的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折叠军刀。
在这大半夜的阴门寨里,出现活人,比出现诡物更不正常。
他放慢脚步,一点点靠近。
雾气渐渐散开。
一家铺子出现在路边。
卷闸门拉开了一半。
门头上挂着一块油腻腻的木牌匾。
【张记米粉铺】。
铺子里亮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泡上满是油污。
灯光打在门口。
一个穿着发黄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矮竹椅上。
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一明一暗。
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满脸油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然后转过头,看向陆潜的方向。
“小伙子。”
男人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悠啊?”
陆潜站在离铺子五米远的地方。
没有说话。
手里的军刀已经弹开了刀刃。
男人似乎没看到陆潜手里的刀,自顾自地笑了笑。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新来的值守员吧?”
男人招了招手。
“进来嗦碗粉?”
陆潜看着他,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来,有些发闷。
“我不饿。”
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饿不饿的,进来坐坐。”
他指了指外面的浓雾。
“这寨子里的东西,凶得很。”
“你一个人在外面走,活不到天亮的。”
陆潜的目光扫过男人的脸。
热成像显示,他的体温在三十六度五左右。
心跳平稳。
没有任何异常。
“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潜问。
男人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我?我在这里卖粉啊。”
“卖了几十年了。”
他转过身,往铺子里走。
“进来吧。”
“寨子里的东西,不敢动你。”
“我的铺子里,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
这四个字,在陆潜的脑子里炸开。
风控模型里,从来没有“绝对安全”这个概念。
任何安全,都是建立在特定条件下的。
陆潜停在原地。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上的环境辐射值,又切出平板上的风险矩阵图,将眼前铺子的坐标输入进去。
系统反馈的容错率正在疯狂跳动。。
陈经理划定的路线在寨口卡得很死。
这家米粉铺的四张方桌,呈品字形直接摆在了主干道正中央,完全堵死了通往阴河栈道的路。
不穿过这片桌椅,就等于偏离巡逻路线。
这是一个避无可避的强制节点。
缺一处就算违规。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陆潜深吸了一口气。
“傩规里没说不能做的,不一定能做。”
“但傩规里没说会死的,一定有活路。”
他把军刀收回腰间。
迈开腿,朝着米粉铺走去。
铺子的门面不大。
里面摆着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骨汤香味。
很香。
香得有些不正常。
陆潜跨过门槛。
走进了铺子。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陆潜停下脚步。
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铺子里的景象。
四张方桌。
坐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有现代的冲锋衣,也有破旧的粗布对襟褂子。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几碗冒着热气的米粉。
但是。
没有一个人在吃。
所有人,全都低着头。
死死盯着面前的那碗粉。
一动不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整个铺子里,除了那锅翻滚的骨汤,没有任何声音。
死寂。
陆潜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调出热成像。
视线里。
那些坐在桌前的人。
全都是冰冷的深蓝色。
没有一点温度。
除了那个站在灶台后面的张老板。
整个铺子里,只有他一个是红色的。
“小伙子,坐啊。”
张老板背对着陆潜,手里拿着一个大漏勺,正在锅里搅动。
“要什么码子?”
“牛肉还是肥肠?”
陆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着头的人身上移开。
落在了灶台旁边的那面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
边缘已经破损,上面沾满了油污。
是一张营业执照。
陆潜眯起眼睛。
偏振膜过滤掉了灯光的反光。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铺名:张记米粉铺】
【掌柜:张大年】
视线继续往下移。
停在了最底部的签发日期上。
陆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签发日期:民国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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