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站在原地,没有动。
护目镜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发黄的营业执照上。
民国二十六年。
将近一百年前的铺子。
而灶台后那个切着葱花的张老板,热成像里却是一个实打实的活人。
三十六度五的体温。
平稳的心跳。
甚至连他切葱花时,手部肌肉的收缩发力,都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陆潜的手指依然搭在腰间的折叠军刀上。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处境。
退出去,是死胡同,违背了陈经理划定的巡逻路线。
留在这里,面对着一屋子民国时期的“死人”,和一个不知活了多久的“活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陆潜迈开腿,走到离灶台最近的一张空桌前,拉开长条板凳。
坐下。
他没有背对大门。
而是选择了一个能同时看清灶台、大门和另外四桌“客人”的位置。
“滋滋——”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铺子里的骨汤香味更浓了。
张老板仿佛根本没看到屋里那些冰冷发蓝的“客人”。
他熟练地抓起一把米粉,丢进滚烫的汤锅里。
长筷子在锅里搅动了两下。
捞出。
甩干水分。
扣进一个粗瓷大碗里。
接着,他拿起一个大铁勺,从旁边的卤锅里舀起一勺红油发亮的牛肉臊子。
连汤带肉,浇在米粉上。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你的牛肉粉。”
张老板端着粗瓷大碗,走到陆潜面前。
把碗重重地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热气腾腾。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潜看了一眼那碗粉。
热成像里,这碗粉的温度是正常的九十度。
没有奇怪的阴影。
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辐射值。
但他没有动筷子。
“怎么不吃?”
张老板在陆潜对面的板凳上坐下。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
劣质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了香烟。
张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浓浓的烟雾。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桌一动不动的“人”。
“别害怕。”
“这些都是老主顾。”
“他们不伤人。”
陆潜隔着黑色的全盔,看着张老板。
“老主顾?”
陆潜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民国二十六年的老主顾?”
张老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发黄的营业执照。
突然笑了。
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时间这东西,在阴门寨里,是不作数的。”
“有人活了一天,就像过了一辈子。”
“有人死了一百年,还觉得自己在昨天。”
张老板弹了弹烟灰。
“你这后生,胆子倒是不小。”
“敢大半夜的一个人走这条路。”
陆潜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这个张老板,绝对不是普通的NPC。
他能在这个必死区域的交界处,开一家绝对安全的米粉铺。
就证明他掌握着某种连阴界系统都无法干涉的底层逻辑。
“张老板。”
陆潜开口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你刚才说,你的铺子绝对安全。”
“凭什么?”
张老板吸了一口烟。
目光透过烟雾,落在陆潜的黑色全盔上。
“就凭规矩。”
他伸出油腻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阴门寨,是个讲规矩的地方。”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得守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这间铺子。”
“进了这扇门,只要你坐下吃粉,就没人能动你。”
“阴门之主来了,也得在外面等着。”
陆潜眯起眼睛。
“规矩是谁定的?”
张老板笑了。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规矩,是契约。”
契约。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潜脑海里的迷雾。
“傩规的本质,是契约。”
张老板一字一句地说着。
“白纸黑字写清楚的,才算数。”
“你情我愿按了手印的,才生效。”
他吐出一个烟圈。
“那个姓陈的,是不是又给你发了什么新的规则?”
陆潜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张老板。
张老板摆了摆手。
“别紧张。”
“我在这儿看了几十年,那个姓陈的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
“他就是个发牌的荷官。”
“荷官想赢钱,就得出老千。”
张老板冷笑了一声。
“他偷偷加的那些白字,那些没写在明面上的东西。”
“不算数。”
“阴界不认。”
陆潜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猛地想起了老周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别信补充规则。”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陈经理在备忘录里隐藏的那行白字:
【补充说明:巡逻必须由值守员本人肉身完成,其他任何替代方式均视为严重违规,就地处决。】
这根本不是系统的底层逻辑!
这是陈经理为了堵死他的无人机方案,私自加上的“老千”!
因为阴界的契约,只认明面上的东西。
只认那本印着黑字的《阴门寨值守手册》。
只要手册上没写“必须肉身巡逻”。
那他用无人机代飞,就完全符合契约精神!
系统根本不会判定他违规!
更不会有什么“就地处决”!
陆潜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好险。
如果他没有走进这家米粉铺,就会被陈经理的心理战术彻底击溃,白白送命。
恐惧退潮后,涌上来的是极致的冰冷。他这个风控人,最恨别人在合同里埋雷。
陈经理既然敢出老千要他的命,这笔账,他记下了。
等他活着回去,一定要把这狗屁代理人的底裤都扒下来。
老老实实地用肉身去走完剩下的两个必死区域。
落洞女山涧。
废弃祠堂。
那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只要逻辑通了,再凶的诡物,也能被我算死。”
陆潜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着张老板。
“谢谢。”
陆潜伸出手,端起面前那碗已经有些温热的牛肉粉。
他没有摘下头盔。
而是按下了头盔侧面的一个卡扣。
下半部分的护颚弹开,露出了嘴巴。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
很普通的味道。
有些咸。
牛肉炖得很烂。
陆潜吃得很快,但咀嚼的动作极轻。
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四桌低头不语的“死人”,左手也一直虚掩在腰间的军刀旁。
他需要补充体力,更需要借着这短暂的喘息时间,重新推演接下来的破局路线。
既然陈经理的白字是假的。
那他完全可以现在就掉头回去。
回到值守屋,放出无人机。
完成剩下的巡逻路线。
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走出来了。
从这里走回值守屋,还要再经过一次赶尸客栈。
风险依然存在。
陆潜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在脑子里画着路线图。
进退两难。
但他有底牌。
五分钟后。
陆潜放下了筷子。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扣上头盔的护颚。
伸手摸向战术背包的侧兜。
他伸手摸向冲锋衣内侧的口袋,摸出那个干瘪的皮夹。
里面一共就剩两千一百块现金。
陆潜咬了咬牙,抽出一张二十的纸币,又想了想,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人情债的利息恐怕比高利贷还可怕。
他硬生生换成了一张一百的红钞票,压在粗瓷大碗底下。
“结账。”
张老板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没有拿。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站起身。
“这碗粉,我请你。”
张老板摆了摆手。
陆潜皱起眉头。
“我不喜欢欠人情。”
张老板笑了笑,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堆皱纹。
“不欠。”
“你下次来,给我带个山下的故事就行。”
“我在这儿待得太久了。”
“外面的世道变成什么样了,我都不知道。”
陆潜看着他。
把那一百块钱推了过去。
“钱你收着。”
“故事,我下次带给你。”
说完,陆潜站起身。
转身朝着铺子门外走去。
外面的雾气依然浓重。
灰白色的世界里,什么都看不清。
陆潜跨过门槛。
双脚重新踩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就在他走出米粉铺的那一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
是卷闸门拉下的声音。
陆潜猛地回头。
护目镜后的视线彻底凝固。
没有灯光。
没有骨汤的香味。
没有那个切葱花的张老板。
也没有那些一动不动的“老主顾”。
原本米粉铺所在的位置。
空空荡荡。
只有一堵长满青苔的老墙。
墙根下,长着几根杂草。
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陆潜站在原地。
死死盯着那堵老墙。
热成像里,一片冰冷的深蓝色。
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残留。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吃下的那碗牛肉粉,听到的那些话。
全都是一场幻觉。
但陆潜的胃里,清清楚楚地传来了食物的饱腹感。
“绝对安全区。”
陆潜转过身。
不再看那堵老墙。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而是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既然知道了陈经理在出老千。
那这场牌局,就该换个打法了。
肉身探图?
不存在的。
他陆潜,从来只打有百分之百胜算的牌。
赶尸客栈的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陆潜低着头。
脚步平稳。
一步一步,走回了值守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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