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推开值守屋的铁门,反手重重关上,拉死门栓。
脱下头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11点45分。
陆潜目光微凝。
他没有立刻做出其他反应,而是迅速抬起左腕,核对战术手表上的数字。11点45分。
两套独立的计时设备,同时出现了两个小时的误差。
他伸手按压胃部,那碗牛肉粉带来的饱腹感和温热感真实存在。
接着,他拉开冲锋衣内侧的防水拉链,两指探入夹层,那张作为试探筹码的一百块红钞票,已经消失不见。
张老板沙哑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时间这东西,在阴门寨里,是不作数的。”
陆潜彻底懂了。
他在米粉铺里度过的那两个小时,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平了。
或者说,只要他没有完成巡逻,时间就会被系统重置回原点。
陈经理那个老千,不仅在规则里埋雷,还把时间轴给卡死了。
陆潜走到桌前,把那本破破烂烂的《阴门寨值守手册》原件翻开。
逐字逐句地看。
没有“肉身”两个字。没有任何关于替代方式的限制条款。
张老板说得对,阴界的契约只认明面上的白纸黑字。陈经理在微信备忘录里偷偷加的那行白字,纯粹是用来吓唬人的。
系统根本不认。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陆潜摸出平板,调出风险矩阵图。
把“无人机代巡逻”的方案重新输入进去。这一次,他剔除了陈经理那条白字规则。
进度条飞快闪动。
100%。
屏幕上显示出代表安全的淡淡绿色。
【生还概率:85%】
【死因预测:未知变量触发】
85%,在风控行业里,这已经是极高的安全阈值了。
但陆潜觉得不够。
他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机器。
万一无人机在半路炸机了呢?万一图传信号被浓雾屏蔽了呢?万一某些诡物的杀戮逻辑,是直接锁定操控者呢?
必须做冗余预案。
他走到装备箱前,开始重新调试那台四旋翼工业无人机。
检查碳纤维桨叶,没有裂纹。
电池满电。
执法记录仪死死绑在云台下方,角度调到平视前方略微向下,保证能拍到路面和周围环境,绝对无死角。
接着,他制定了双预案。
第一,无人机先行。贴地一米五飞行,完美模拟成年人的视线高度和行走轨迹。
第二,他自己不留在值守屋,而是跟在无人机后面。
保持100米的绝对安全距离。
100米,是红外热成像的最佳预警距离,也是他全速跑回值守屋的最佳逃生距离。
无人机就是他的探路石,是他的眼睛。
一旦无人机拍到必死规则,或者被诡物摧毁,他有充足的时间掉头就跑。
就算陈经理真的在系统底层留了什么后门,判定他没有亲临现场,他跟在100米外,物理距离上也绝对算是在“徒步巡逻”的范围内。
进可攻,退可守。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作响。
11点58分。
陆潜重新穿好防刺服,戴上战术手套。
把黑色全盔套在头上,扣死下巴的卡扣。
左手拿着无人机遥控器,右手握着平板。平板通过数据线和遥控器直连,屏幕上已经切出了无人机的高清图传和热成像双视窗。
11点59分。
陆潜走到门边,拉开铁门。
浓重的灰白雾气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往屋里钻。
陆潜把无人机放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退回门槛内。
12点整。
“嗡——”
四个巨大的旋翼同时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地上的雾气被强风吹得向四周溃散。
无人机稳稳升空,悬停在一米五的高度。
巡逻正式开始。
陆潜推了一下摇杆。
无人机缓缓向前飞去,速度控制在每秒一米,和正常人步行的速度一模一样。
执法记录仪的红灯闪烁,开始录像。
陆潜看着平板屏幕。
图传画面里,只能看到前方两三米的青石板路,周围全是被大灯照亮的翻滚雾气。
热成像视窗里,大片大片的深蓝色。
陆潜一直等无人机飞出100米后,才迈步走出值守屋。
反手带上铁门。
没有锁。方便随时逃回来。
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平板屏幕,余光看着脚下的路。
一步一步,跟在无人机后面。
凌晨12点15分。
主干道上死寂无声。
只有无人机轻微的嗡鸣声在前面带路。
陆潜走得很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极为精准。
平板屏幕上,代表无人机位置的光点正在匀速移动。
前面就是第一个高危节点。
赶尸客栈。
陆潜停下了脚步。
他拨动滚轮,把无人机的速度降到了最低。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
浓雾中,一座巨大的两层木楼轮廓显现出来。
大门紧闭。
门头上挂着两个破旧的白灯笼。没有风,灯笼却在微微晃动。
陆潜紧紧盯着屏幕右侧的热成像视窗。
二楼。
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再次出现了那团极度扭曲的暗紫色阴影。
温度极低。
“高空压制,视觉触发。”
陆潜想起自己之前推演出的规律。只要不抬头看,就不会触发。
但现在,无人机的摄像头是平视前方的,虽然没有刻意抬头,但广角镜头已经把二楼的窗户边缘扫了进去。
陆潜的大拇指扣在左侧摇杆上,随时准备推满油门让无人机紧急拉升脱离接触。
“吱嘎——”
极为细微的木头摩擦声,通过无人机的拾音器,传到了陆潜的耳机里。
那团暗紫色的阴影,动了。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顺着窗框,一点点往下爬。
它不是在看活人。
它在看无人机。
陆潜没有慌。
机器没有生命体征,没有灵魂。诡物的杀戮逻辑,对一堆碳纤维和塑料起作用吗?
他推着摇杆,让无人机继续往前飞。
距离赶尸客栈大门,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二楼那团阴影突然停住了。
它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死结。它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但偏偏有个东西在它眼皮子底下晃悠。
陆潜隔着头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卡bug了是吧?
那就慢慢卡着。
无人机平稳地飞到了赶尸客栈的正大门前。
就在这时。
平板屏幕上的图传画面,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滋滋——”
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麦声。
陆潜猛地皱起眉头。
热成像视窗里,原本空无一人的客栈大门前,突然多出了一团红色的光影!
有温度!
三十六度!
活人?!
陆潜立刻把视线切回左侧的高清图传画面。
雾气被无人机的下射灯强行撕开。
镜头里。
赶尸客栈紧闭的大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式黑布衫的老人。
满脸干瘪的皱纹,眼珠子浑浊发黄。他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
老人直勾勾地盯着无人机的镜头。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台机器,而像是在透过镜头,死死盯着100米外的陆潜!
陆潜的呼吸瞬间屏住。
屏幕里,老人缓缓抬起干枯的手。
把手里的那杆烟袋,朝着无人机的镜头,递了过来。
动作僵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陆潜的目光飞快扫过画面的角落。
无人机的灯光打在老人的身上。
青石板上。
老人的脚下,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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