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老人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干枯,像老树皮。
手里那杆旱烟袋直直地怼在无人机的广角镜头前。
陆潜站在一百米外,浓雾裹着他,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
他没动。
大拇指死死压在遥控器的悬停键上。
“先算风险。”
接烟袋?不可能的。
就算他现在是个肉身,也不可能接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人”递过来的东西。
阴界的东西,白给的往往最要命。
更何况,他现在是一台四旋翼工业机。
机器怎么抽烟?
陆潜盯着屏幕。
老人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透过屏幕,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活人的手。
傩规里没写赶尸客栈门口有这么一出。
陆潜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头,大概率是个“触发型NPC”。
你拿了,规则生效,死。
你不拿,他就卡在这儿。
“退。”
陆潜轻轻拨动右摇杆。
无人机四个旋翼发力,稳稳地向后退了半米。
老人的手,落空了。
画面里,老人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慢慢浮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
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突然遇到了无法识别的代码。
陆潜嘴角扯了一下。
果然。
这帮老古董,根本不懂什么叫现代科技。
系统是个草台班子,诡物也是。
只要你不用常规逻辑跟它们玩,它们就得宕机。
但还没等他高兴太早。
耳机里,那阵刺耳的电流麦声突然变大了。
“滋滋——”
陆潜立刻把视线切到热成像视窗。
赶尸客栈二楼。
那团原本因为找不到活人而停住的暗紫色阴影,动了。
它似乎被老人递烟袋的动作吸引了。
阴影顺着木质的墙壁,像一滩粘稠的黑水,飞快地往下流。
目标,正是门口站着的那个老人!
陆潜眼睛亮了。
“变量冲突。”
在风控模型里,当两个高危风险源同时出现在一个狭小空间时,它们大概率会发生对撞。
二楼的阴影要杀“抬头看”的人。
门口的老头要杀“接烟袋”的人。
现在,没有活人。
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无人机。
阴影流到了老人的头顶。
老人似乎毫无察觉,他固执地往前迈了一步,再次把手里的旱烟袋,朝着无人机的镜头递了过来。
这一次,距离更近。
陆潜通过高清图传,终于看清了那个烟锅里装的是什么。
不是烟丝。
是一团密密麻麻、正在蠕动的黑色头发。
头发里,还裹着几颗带血的牙齿。
陆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阴门寨的这些东西,真他妈恶心。
就在这时。
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
在这死寂的夜里,这动静突兀得刺耳。
陆潜的大拇指却如同焊死在摇杆上一般纹丝不动,稳稳压住悬停键,这才空出左手,将手机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咬着牙,单手稳住遥控器,另一只手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
微信语音通话邀请。
来电人:陈经理。
陆潜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冷得像冰。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这个点打电话来,绝不是什么好心问候。
“查岗?”
陆潜接通了语音,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陈经理略带沙哑的声音。
“小陆啊。”
“巡逻得怎么样了?”
“走到哪儿了?”
声音很温和,甚至透着点长辈的关心。
陆潜看着平板上,那团二楼的阴影已经快要滴到老人的头顶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装作很紧张:
“陈经理。”
“我刚过赶尸客栈。”
“雾太大了,路不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
“过客栈了?”
陈经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比如……客栈门口,有没有人?”
陆潜心里冷笑。
这孙子,果然知道赶尸客栈门口有老头!
甚至有可能,这个老头就是陈经理故意放出来的变量!
他就是想诱导自己去跟老头接触!
“没有啊。”
陆潜开始满嘴跑火车。
“客栈门关得死死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经理,这地方太邪门了,我能回去吗?”
陈经理笑了。
笑声在电流里显得有些失真。
“小陆,规矩就是规矩。”
“你现在回头,可是算违规的。”
“你再仔细看看,客栈门口,是不是有个抽旱烟的老大爷?”
“那是咱们寨子里的老街坊,你得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这是礼貌。”
礼貌?
我礼貌你大爷。
陆潜看着屏幕。
画面里,那团暗紫色的阴影,终于落在了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递烟袋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自己肩膀上的那团黑水。
阴影猛地暴涨,顺着老人的脖子,直接钻进了他的五官里!
“陈经理。”
陆潜对着手机说。
“我真没看见什么大爷。”
“我只看见一团黑水把一个老头给吞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停了。
陈经理似乎被这句话给噎住了。
“你……你说什么?”
陆潜没理他。
因为平板屏幕上的画面,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老人被阴影吞噬后,身体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坍塌。
但他手里的那杆旱烟袋,却掉在了青石板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啷。”
诡物之间,居然真的能互相抵消!
风控模型里,这叫“以毒攻毒,风险对冲”。
陆潜一把挂断了陈经理的电话。
顺手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推满油门。
无人机从那摊正在融化的黑水上方,直接飞了过去。
赶尸客栈,安全通过。
陆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距离无人机一百米,他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节点。
落洞女山涧。
这是整个巡逻路线里,最长、也是最未知的路段。
老周的视频里,根本没有拍到这里。
因为老周在赶尸客栈就死了。
无人机沿着青石板路,飞出了寨子的主建筑群。
前面的雾气,颜色变了。
不再是灰白。
而是透着一股淡淡的惨绿色。
耳机里的风声,也变得尖锐起来。
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雾气深处哀嚎、哭泣。
陆潜看了看环境辐射值。
数值正在狂飙。
他放慢了脚步。
无人机继续往前探。
图传画面里,青石板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座摇摇晃晃的铁索桥。
桥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水流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地下河。
无人机悬停在铁索桥头。
陆潜调整云台角度,让镜头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
陆潜的后背立刻爬满了白毛汗。
山涧两边的悬崖上。
密密麻麻,挂满了红色的东西。
放大画面。
那是一件件破旧的红嫁衣。
随风飘荡。
每一件嫁衣下面,都悬空吊着一具枯骨。
粗略一扫,至少有上百具。
这就是落洞女?
陆潜的手指有些僵硬。
热成像视窗里,这上百具枯骨,全都是冰冷的蓝色。
没有活物。
但诡异的是。
这些枯骨的头颅,全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桥头的无人机。
“滴滴滴——”
遥控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图传信号干扰严重】
【GPS信号丢失】
画面开始疯狂闪烁,大片大片的雪花点盖住了那些红嫁衣。
陆潜立刻按下拉升键。
想把无人机拉高,脱离这片干扰区。
没用。
无人机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一样,高度一点点在下降。
往桥下的深渊里坠。
耳机里。
女人的哭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阵非常清晰的、就在耳边的笑声。
“咯咯咯……”
陆潜一把扯下耳机。
不对!
这不是从无人机拾音器里传来的!
这是……
从他身后传来的!
陆潜站在浓雾中,他没有回头。
风控的第一准则,未知环境下绝对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触发死亡条件的应激动作。
他缓缓压低视线,借着平板屏幕边缘的黑色反光,看向自己的身后。
一百米外。他刚才走过来的方向。
那条死寂的青石板路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
没有头。
她的手里,正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那个脑袋,正是……
那个切葱花的张老板!
而更让陆潜感到窒息的是。
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陈经理:
【小陆,你回头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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