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没有动。
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胸腔的起伏微乎其微。
平板屏幕边缘的黑色反光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无头女人,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百米的地方。
红色的嫁衣在惨绿色的雾气中微微飘动。
她手里提着的那个脑袋,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那是张老板的脸。
就在两个小时前,这个脑袋还在米粉铺里抽着烟,告诉他阴门寨的规矩。
现在,他被提在了一个无头女尸的手里,断颈处还在往下滴着黑色的血。
陆潜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陈经理在诈他。
如果他回复“是”,或者做出任何回头的动作去确认。
必死规则就会立刻触发。
陆潜单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陈经理,大半夜的别开玩笑。】
【我一直盯着前面的路呢,什么都没看见。】
点击,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冲锋衣内侧的口袋,拉死防水拉链。
他没有回头。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
遥控器屏幕上,无人机的图传画面已经彻底变成了满屏的雪花点,刺耳的电流声在耳机里嘶鸣。
坠毁了。
探路石没了。
前面是深不见底的落洞女山涧,后面是提着人头的红嫁衣。
进退都是死路。
“先算风险。”
陆潜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调出刚才的风险矩阵图。
红嫁衣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回头。
只要不回头,她就不存在。
“视觉观测是诡物降维打击的锚点。”
陆潜低声念了一句。
他把遥控器和平板塞进战术背包,扣好卡扣。
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两侧,左手虚掩在腰间的折叠军刀旁。
然后,他开始倒退。
一步。
两步。
他背对着来时的路,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
走得极稳。
浓雾在身边翻滚,落洞女山涧传来的风声像极了女人的哭嚎。
他必须保证自己走的是绝对的直线。
一旦偏离主干道,踏入旁边的杂草丛,可能会触发其他的必死规则。
他用脚底感受着青石板中间那道微微凹陷的缝隙。
那是常年有人推独轮车压出来的车辙印。
只要踩着这条缝,就不会偏。
一百米的距离,平时只需要走一分钟。
现在,陆潜走了整整十分钟。
周围的温度在疯狂下降。
后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像是有无数块坚冰贴在了防刺服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退到了那个红嫁衣的面前。
甚至,可能已经贴上了她的身体。
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劣质水粉混合的味道。
头皮发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停顿。
继续倒退。
后背撞上了一团柔软、冰冷的东西。
没有任何阻力。
他直接从那团东西里“穿”了过去。
寒意立刻消散。
血腥味也淡了。
陆潜睁开眼。
眼前依然是灰白色的浓雾。
他赌赢了。
只要不产生视觉交互,诡物的物理碰撞体积就是零。
系统漏洞,被他卡死了。
陆潜继续倒退。
直到后背撞上了值守屋冰冷的铁门。
他反手摸到门把手,用力一拧。
闪身进屋。
“砰!”
铁门重重关上,拉死门栓。
陆潜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冲锋衣里面的速干T恤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他抬起左腕。
凌晨两点整。
今晚的巡逻路线,彻底废了。
无人机报废,主干道被红嫁衣堵死。
但他没有沮丧。
风控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绝对安全”,只有“可控风险”。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破破烂烂的《阴门寨值守手册》。
老周的视频画面在脑子里闪过。
视频里,老周在值守屋里,顺着一个木楼梯,爬上了二楼。
可陆潜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把这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单层平房。
青砖墙壁。
平顶。
根本没有楼梯,更没有二楼。
“物理空间对不上。”
陆潜拿起桌上的强光手电,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他绕着值守屋的外墙,慢慢走了一圈。
手电光打在青砖上。
严丝合缝。
屋顶是用水泥封死的平顶,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绝对的单层建筑。
陆潜回到屋里,关上门。
从装备箱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工业级激光测距仪。
他走到屋外,站在距离墙根三米的地方。
举起测距仪,把红色的激光点打在屋檐的最上方。
按下测量键。
屏幕亮起。
【5.20米】
陆潜把数字记在脑子里。
转身进屋,关门。
他把测距仪平放在青砖地板的正中央。
镜头朝上。
红色的激光点打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按下测量键。
【3.05米】
陆潜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微微眯起。
他拿出平板,调出绘图软件,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图。
外部高度5.2米。
内部高度3.05米。
减去屋顶水泥板大约20厘米的厚度。
上面,还有将近两米的夹层!
二楼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他的头顶。
只是肉眼看不见。
“空间折叠?还是视觉屏蔽?”
陆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重新翻开那本《阴门寨值守手册》。
一页一页地找。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关于二楼的记载。
但他没有放弃。
他把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的封底。
空白的。
陆潜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紫外线手电筒。
这是他查验合同印章时常用的防伪工具。
按下开关。
幽蓝色的光打在发黄的纸页上。
几行扭曲的字迹,在紫外线光下,缓缓浮现出来。
【值守屋守则(隐藏条款):】
【1.值守屋绝对安全,前提是你只待在一楼。】
【2.如果你听到头顶有女人的笑声,请不要抬头看天花板。】
【3.东北角的墙壁是假的。】
【4.闭上眼睛,你能摸到通往二楼的楼梯。】
【5.上楼后,无论听到什么,绝对不要摘下眼罩。】
陆潜关掉紫外线手电。
字迹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屋子的东北角。
那里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柜。
墙壁刷着大白,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陆潜走过去,把铁皮柜推开。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墙壁露了出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
冰冷,坚硬。
是实打实的砖墙。
“视觉欺骗。”
陆潜收回手。
只要睁着眼睛,大脑接收到的视觉信号,就会强行覆盖触觉信号。
只有剥夺视觉,才能打破这个逻辑死结。
“先算风险。”
上去的风险:极高。未知环境,未知诡物,且必须剥夺视觉。
收益:可能找到破局的关键,或者老周留下的线索。
陆潜站在原地,权衡了整整三分钟。
最终,他拉开了战术背包。
把防刺服的魔术贴重新撕开,勒紧。
战术手套戴好。
军刀插在大腿外侧的快拔套里。
最后,他摸出了一根黑色的战术止血带。
这种止血带极宽,材质厚实,完全不透光。
陆潜深吸了一口气。
把止血带缠在眼睛上,在脑后死死打了个结。
打结的时候,他特意留了一个活扣,方便在绝对必要的时候,一秒钟扯下眼罩。
眼前立刻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陆潜伸出双手,像个盲人一样,在空气中摸索着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他的手,碰到了东北角的那面“墙”。
没有冰冷的触感。
没有坚硬的砖石。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根粗糙的木条。
上面布满了木刺,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
是楼梯的扶手。
陆潜的心跳漏了半拍。
二楼的楼梯,真的出现了。
他摸到扶手时,手指传来一阵刺痛。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根粗糙的木条。
上面布满了木刺,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
是楼梯的扶手。
但他没有缩手。
血腥味在黑暗中散开。
他听到楼梯上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吞咽声。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闻到了他的血。
陆潜面无表情,顺着扶手,慢慢往下摸。
摸到了第一级台阶。
陆潜抬起右脚,踩了上去。
“吱嘎——”
老旧的木板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哀鸣。
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陆潜没有退缩。
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楼梯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行,坡度极陡。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能闻到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抬起右脚,往前探了探。
没有台阶了。
是一片平整的木地板。
陆潜双手松开扶手,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地板上。
二楼到了。
空气里的脂粉味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周围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没有。
陆潜站在原地,没有乱动。
他记得隐藏条款里的最后一条。
【上楼后,无论听到什么,绝对不要摘下眼罩。】
就在这时。
他的左耳边。
极近的距离。
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
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幽怨的笑意。
“你终于上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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