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声音,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陆潜的耳廓往里钻。
那股子凉气,直接把陆潜后颈的汗毛吹得全部立了起来。
他没动。
哪怕那声音听起来再怎么像个活生生的女人,哪怕鼻腔里那股子浓烈的脂粉味儿几乎要把他熏晕过去,他依然像尊石像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先算风险。”
陆潜在大脑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隐藏条款。
【上楼后,无论听到什么,绝对不要摘下眼罩。】
这是死命令。
在风控模型里,这叫“强制性物理隔离”。
只要他不摘下眼罩,他的视网膜就无法捕捉到对方的形态。
只要捕捉不到形态,对方在阴门寨的逻辑底层里,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虚数。
哪怕这虚数现在正贴着他的脸吹气。
“你……不看看我吗?”
那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麻的哀求。
陆潜甚至能感觉到,有一缕长长的头发,正顺着他的肩膀滑落,扫过他的手背。
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人发指。
冰凉,粗糙,带着一股子陈年老尸的味道。
陆潜咬着牙,舌尖死死抵住上颚。
他没理会耳边的骚扰,而是缓缓蹲下身子。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寸肌肉的移动都在精确控制之下。
左手,摸到了大腿外侧的快拔套。
但他没拔刀。
刀对这种东西大概率没用。
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圆柱状的东西。
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工业级全景相机。
360度无死角,红外感光,带强力闪光灯。
他没法睁眼看,但不代表他不能让机器帮他看。
“咔哒。”
陆潜摸到了相机的开关,指尖轻轻一拨。
延时连拍模式开启。
每隔五秒,相机会自动抓拍一张高精度的全景照片。
他把相机高高举起,像举着火把一样。
眼罩外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刺啦!”
那是闪光灯在瞬间爆发出的能量。
就在白光亮起的一刹那,耳边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动静,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锯片,狠狠拉过了玻璃。
陆潜感觉到耳边的凉气猛地撤离了。
他没敢大意,趁着这个空档,开始在黑暗中迅速移动。
他没用走的,而是跪在地上,用膝盖和左手交替支撑,右手像雷达一样,疯狂地扫过周围的地面。
他要摸遍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上来了,就不能空着手下去。
地板很潮,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涂了一层没干透的油脂。
很快,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
木头。
方方正正的。
陆潜顺着边缘摸下去,是一个盒子。
大约有鞋盒那么大,表面坑洼不平,像是被虫蛀过。
他用力一拉,盒子纹丝不动。
像是长在地板上一样。
他继续往旁边摸。
第二个。
第三个。
陆潜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些盒子排列得极其整齐,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又像是一座座微缩的坟冢。
他开始快速数数。
1,2,3……
他的手移动得飞快,指尖掠过那些木盒的顶端。
每个盒子的盖子上,都刻着字。
陆潜屏住呼吸,指尖在第一个盒子的刻痕上仔细辨认。
“王……建……国。”
他换到第二个。
“李……大……海。”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那种刻痕的深度和力道,透着一股子绝望。
直到他摸到了第36个盒子。
“周……德……发。”
老周!
陆潜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这是老周的名字。
这个盒子的盖子是松动的,没有封死。
老周是第36任值守员。
那么……
陆潜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眼罩里,杀得眼睛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手向后方探去。
在第36个盒子的旁边,紧挨着的地方,他摸到了第37个盒子。
这个盒子的木料很新。
没有霉味,反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松木香。
盖子是开着的。
陆潜的指尖颤抖着划过盖子的边缘。
那里刻着两个字。
笔画不多,但他这辈子最熟悉这两个字。
“陆……潜。”
他的名字。
第37任值守员的盒子。
空的。
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陷阱,正静静地等他躺进去。
陆潜的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陈经理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在他脑子里闪过。
“小陆啊,好好干,你是咱们寨子的希望。”
希望。
陆潜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
陈经理的业务逻辑已经很清晰了,招募值守员根本不是为了巡逻,而是为了填满这些刻着名字的坑位。
这是个完美的杀人闭环。
陆潜的手指扣住老周盒子的边缘。
他没有忘记风险矩阵里的倒计时。
根据他在一楼测算的内部高度和外部高度差,二楼的物理承重结构十分脆弱。
他摸出战术折叠刀,反握刀柄,对准脚下那块明显松动的木板缝隙,将全身重量压在刀尖上狠狠刺下。
空间折叠的临界点被物理破坏,脚下的木地板崩解。
“槽!”
陆潜暗骂一声,身体瞬间失重。
他下意识地死死抱住刚才摸到的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空木盒。
耳边风声呼啸。
“砰!”
一声闷响。
陆潜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屁股像是裂成了八瓣,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顾不得疼,一把扯下头上的止血带。
光。
刺眼的晨光从值守屋的窗户射进来,照得屋子里一片通透。
陆潜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头看去。
东北角,那个生锈的铁皮柜依然静静地立在那儿。
墙壁是大白的,没有任何楼梯的影子。
天花板平整如初。
仿佛刚才那阴冷、诡异的二楼,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但怀里那个冰冷的木盒子,却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陆潜咬着牙站起身,把木盒子往桌子上一扔。
他没先看盒子。
他从背包里掏出全景相机,手有些抖地连上平板。
“读取数据。”
进度条飞快闪动。
第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那是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拍下的。
画面里,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大得多。
没有家具,没有窗户。
只有满地的木盒子。
整整36个,整齐得像是在接受检阅。
陆潜把画面放大。
在那些木盒子的正上方,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根细细的红绳。
每一根红绳的末端,都系着一根白森森的指骨。
微风吹过,那些指骨在照片里呈现出一种模糊的重影。
像是在跳舞。
陆潜的手指继续滑动,翻看后续的照片。
在红外感光模式下,二楼的墙壁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砖墙。
那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涂满的文字。
密密麻麻,重重叠叠。
陆潜把平板的亮度调到最高,盯着那些字迹看。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陈经理在骗人,他根本不是人!”
“时间是假的,这里没有明天!”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那是前36任值守员留下的绝笔。
字迹潦草,有的甚至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带着干涸的血迹。
陆潜一张张看过去,心凉到了谷底。
在最后一张照片里,也就是他掉下来前的那一秒。
他看到了。
在第37个木盒子,也就是写着他名字的那个盒子后面。
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没有头。
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是张老板。
张老板的脑袋正对着镜头,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嘲讽。
陆潜猛地关掉平板,把它扣在桌面上。
他不敢再看了。
从怀里拿出刚才摸到的本子。
封皮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周小雅。
陆潜记得,老周在视频里提到过,他来这里当值守员,是为了给他女儿攒医药费。
他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很娟秀,像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写的。
但日记的第一行字,就让陆潜如坠冰窟。
【2029年10月14日,阴。】
【爸爸带我来到了阴门寨,他说这里的陈经理是个好人,能治好我的病。】
【但我刚才在陈经理的办公室后门,看到他正把一个穿工装的人,活生生地塞进一个木盒子里。】
【那个盒子上,刻着爸爸的名字。】
【陈经理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生气,反而对我笑了。】
【他说:小雅别怕,所有的值守员,其实都是祭品。】
陆潜的手一松,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窗外,陈经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正慢吞吞地朝着值守屋开过来。
车窗降下,陈经理那张肥腻的脸露了出来。
他对着陆潜招了招手,笑得异常灿烂:
“小陆啊,昨晚睡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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