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晨光,给陈经理那张肥腻的脸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色。
他的笑容很灿烂,牙齿很黄。
陆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他甚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惊恐。
“陈经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早。”
陆潜飞快地把桌上的日记本和那个空木盒扫进脚边的战术背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一气呵成。
陈经理推开车门,慢悠悠地走了下来,手里还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
“看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
他把包子放在值守屋门口的石阶上,像个真正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这地方……太邪门了。”
陆潜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恐惧和退缩。
“我昨晚好像听到有人在哭,还有女人的笑声……我一晚上没敢合眼。”
“陈经理,我……我能不干了吗?这三万块我不要了,我……”
“哎,小陆。”
陈经理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肥厚,力气却大得惊人。
“说什么胡话呢。”
“年轻人,刚来都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
“咱们寨子就是规矩多了点,你只要按规矩办事,绝对安全。”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屋里,最后落在陆潜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昨晚巡逻,没出什么岔子吧?”
“无人机呢?怎么没看见?”
来了。
陆潜心里一沉。
“掉……掉山涧里了。”
他装作一副心疼又后怕的样子。
“雾太大了,信号不好,飞到那个铁索桥的时候,一下子就失控了。”
“哦?”
陈经理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人没事就好,机器嘛,坏了再买。”
他笑呵呵地说,仿佛那台价值十几万的工业无人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行了,看你吓得不轻,今天白天就好好在屋里休息,哪儿也别去。”
“晚上,还得继续巡逻。”
陈经理说完,转身就走,坐回了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里。
车子发动,黑色的尾气喷了陆潜一脸。
陆潜站在原地,直到桑塔纳的尾灯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
他脸上那层伪装的惊恐才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绝对的理智。
他退回屋里,不仅拉死了铁门的门栓,还搬起旁边的实木桌顶在门后。
随后,他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外部视线死角的窗户,缩进屋子最深处的承重墙死角,这才拉开背包拉链,摸出那本封皮破烂的日记。
周小雅的日记。
不,这不是她女儿的日记。
陆潜翻开本子,里面的字迹虽然娟秀,但越往后,笔锋里的力道和绝望,分明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笔。
老周假借女儿的名义,记录下了他在这里的每一天。
陆潜坐到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第一天,晴。阴门寨很美,像世外桃源。陈经理人很好,说只要我干满一年,小雅的手术费就够了。为了女儿,我什么苦都能吃。】
【第七天,雾。巡逻路线很长,寨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晚上值守屋里总有怪声,可能是老鼠吧。】
【第三十天,阴。我好像看到赶尸客栈门口站着一个抽烟的老头,一眨眼又不见了。陈经理说我眼花了。】
……
日记的前半部分,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希望,和一个父亲为了女儿努力挣钱的朴实愿望。
但从第一百天开始,日记的风格变了。
【第一百零一天,大雾。我的前任,到底是怎么死的?陈经理说他是自己不守规矩,掉山涧里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第一百八十二天,夜。我听到落洞女山涧有女人的哭声,我用无人机去看,什么都没有。但回来后,我发现我的鞋底,沾着一根长头发。】
【第二百五十天,雨。我偷偷撬开了值守屋东北角的墙,我上到了二楼。天啊……我看到了什么……那些盒子……那些名字……】
看到这里,陆潜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周也发现了二楼的秘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百天,雪。我全明白了。陈经理一直在骗我。这个寨子是个陷阱,我们这些值守员,根本不是来工作的。】
【第三百六十天,阴。我查了寨子里的老黄历,每一年的傩祭日,都会有一个外乡人“意外”死在寨子里。算上我,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个。】
陆潜的呼吸停滞了。
他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纸页已经因为潮湿和泪水变得褶皱不堪,字迹也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刻上去的。
【第三百六十四天。】
【明天,就是傩祭日。】
【我错了,全都错了。】
【我们这些值守员,从来都不是守门人。】
【我们是祭品。】
【给阴门准备的祭品。】
【每年都要献祭一个,用外乡人的命,才能稳住阴门一年的安宁。】
【小雅,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看不到你做手术了……】
【下一个来的人,快跑……】
“啪。”
日记本从陆潜的手中滑落。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血腥的逻辑链。
赶尸客栈递烟的老头。
落洞女山涧的红嫁衣。
陈经理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诱导。
二楼那三十六个刻着名字的木盒。
以及……第三十七个,为他准备的,崭新的空盒子。
他从入职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什么值守员。
他是今年的祭品。
陆潜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张巨大的风险矩阵图,最后一块拼图被填满了。
“收益”那一栏,是空的。
而“最坏结果”那一栏,用猩红的颜色写着两个字:
献祭。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工作。
这是一个死亡率为百分之百的必死之局。
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陆潜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只有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拿出自己的三防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删掉了之前所有的风险模型。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
【阴门寨风险清算方案】
他要活下去。
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把这整个阴门寨,连同那个笑面虎陈经理,一起埋葬在这里。
他刚打下第一个字。
“砰——!”
一声巨响。
值守屋那扇老旧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照出了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影。
为首的,正是刚刚开车离开的陈经理。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阴冷。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褂的壮汉,面无表情,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屋里的陆潜。
陈经理的目光,落在了掉在地上的那本日记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不该看的东西,你都看了。”
“从今天起,游戏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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