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弯下腰，那只肥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手，慢条斯理地捡起了地上的日记本。
他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老周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心眼太多。”
陈经理斜着眼瞅了陆潜一眼，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反胃的笑。
“心眼多的人，往往命都不长，小陆，你说是吧？”
陆潜没接话。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抵在冰冷的承重墙上。
那是整间屋子最坚固的地方。
他的手悄悄摸向大腿侧面的军刀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稳了一丁点。
“先算风险。”
陆潜在大脑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当下的局势。
对方三个人，陈经理虽然胖，但呼吸沉稳，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后面那两个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背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硬拼，胜率不足5%。
除非能瞬间瘫痪陈经理。
“陈经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潜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迷茫。
“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加上无人机丢了，心里有点慌。”
“这本子是我在角落里捡的，还没来得及看，你就进来了。”
他在撒谎。
他在赌陈经理没看到他刚才翻页的动作。
陈经理呵呵一笑，把日记本随手塞进自己的兜里。
“看没看，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陆啊，你昨晚的表现，让‘上面’很不满意。”
陈经理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他把纸摊开，平铺在陆潜面前的那张实木桌上。
纸上的字不是印出来的，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写的，透着一股子淡淡的腥味。
“鉴于你昨晚利用规则漏洞，消极怠工，导致巡逻任务完成度极低。”
“经寨子管理委员会研究决定，从现在起，对你的值守规则进行补充。”
陈经理指着那张黄纸，语气变得异常冰冷。
“这十条新规，是阴界认的，已经落了印。”
“你要是不遵守，就算违反傩规，到时候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陆潜低下头，目光快速扫过那张黄纸。
每一行字，都在他的大脑里迅速转化为高危风险项。
陆潜看着这些规则，表面上装出面如死灰的模样，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阴门寨值守员补充规则（第一版）：】
【1.诚实巡逻：值守员必须进行肉身巡逻，严禁使用任何遥控、自动化、无人化设备替代或辅助。】
【2.全域覆盖：巡逻路径必须包含赶尸客栈、落洞女山涧、阴门祠堂等所有公共区域，且在每个区域的停留时间不得少于十分钟。】
【3.视觉交互：巡逻期间必须保持视线清晰，严禁佩戴眼罩、面具或任何遮挡视线的物品。】
【4.响应义务：面对寨内“原住民”提出的合理请求，值守员必须在能力范围内予以协助，不得无故拒绝。】
【5.日志如实：值守员必须每日提交一份不少于五百字的值守日志，如实记录当日所有异常情况，严禁隐瞒、虚构或使用暗语。】
【6.禁区守护：值守屋二楼为神圣禁区，严禁任何形式的私自闯入、窥探或破坏建筑结构。】
【7.路径锁定：巡逻必须严格按照规定路径行走，偏差不得超过一米，严禁利用地形进行规避。】
【8.装备限制：严禁携带任何具备大杀伤力的现代热武器或未经许可的电子干扰设备。】
【9.身份标识：巡逻期间必须佩戴寨内配发的“引魂铃”，且铃声必须保持清脆，不得人为消音。】
【10.绝对服从：管理委员会拥有对规则的最终解释权，值守员必须绝对服从管理人员的调度。】
补丁。
全是针对他的“补丁”。
陈经理这是要把他所有的生路全给焊死。
肉身巡逻，废了他的无人机。
禁止眼罩，破了他的“视觉屏蔽”。
强制停留和路径锁定，让他没法利用速度和地形卡BUG。
最阴毒的是第四条——不得拒绝合理请求。
什么是“合理”？
如果红嫁衣让他留下来陪她，这算不算合理？
如果张老板让他把头借给他用用，这算不算合理？
这根本不是规则，这是催命符。
“陈经理，这规则……是不是有点太严了？”
陆潜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绝望。
“我只是个打工的，没必要玩命吧？”
陈经理看着陆潜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心里舒坦极了。
他最喜欢看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年轻人，在绝望中一点点崩溃。
“玩命？”
陈经理嗤笑一声，拍了拍陆潜的脸颊。
“小陆，你搞错了。”
“在这里，听话，才能保命。”
“这些规则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你更好地融入阴门寨。”
“只要你熬过这段时间，等傩祭日一过，你就是咱们寨子的功臣。”
“到时候，别说三万，三十万我也给你。”
陆潜低着头，没说话。
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
规则虽然变严了，但只要是规则，就一定有逻辑漏洞。
比如第一条，禁止无人设备“替代或辅助”，那如果我把无人机当成一次性诱饵呢？
比如第四条，合理请求，谁来定义“合理”？
他在脑海里的风险矩阵图上，飞快地标注着新的变量。
陈经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
“别想那些歪门邪道了。”
“我给你看点东西，让你长长记性。”
陈经理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播放器，点开了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视频的背景也是一个类似的值守屋，但看起来比这里更破旧。
画面有些晃动，还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这是邻寨的一个值守员，也是个大学生，跟你一样，总觉得自己能算计一切。”
陈经理把播放器的屏幕怼到陆潜眼前。
视频里，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生正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电击棍，对着空气疯狂挥舞。
他拒绝执行新的补充规则，把自己反锁在屋里。
突然，屋子的窗户玻璃碎了。
几只惨白的手顺着窗户爬了进来。
那些手没有皮，只有红褐色的肌肉组织，指甲又长又黑。
男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电击棍打在那些手上，除了冒出一股黑烟，没有任何作用。
紧接着，房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着破烂寿衣的老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男生跪在地上求饶，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但那老头根本没理会，手起刀落。
接下来的画面，变成了暗红色。
陆潜清晰地看到，那个男生的身体像是一个破麻袋一样，被那几只惨白的手生生撕成了碎片。
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最后，画面定格在男生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头颅上。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看到了吗？”
陈经理关掉视频，阴森森地盯着陆潜。
“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阴门寨不需要聪明人，只需要听话的祭品……哦不，值守员。”
陈经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完全不在乎。
他把那张写满规则的黄纸往陆潜怀里一塞。
“今晚八点，准时开始巡逻。”
“我会盯着你的。”
陈经理带着两个壮汉，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值守屋。
“砰！”
铁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陆潜站在屋子里，随手将那张腥臭的黄纸平摊在桌面上。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拿起平板，将这十条新增的补充规则逐一录入风险模型。
恐惧这种无用的情绪，早在昨晚就被他剔除出了大脑，现在剩下的，只有绝对的理智与算计。
他走到桌前，重新打开了三防平板。
屏幕上，那个名为【阴门寨风险清算方案】的文档，光标正在闪烁。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陆潜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规则是用来遵守的，也是用来杀人的。”
“陈经理，希望今晚，你也能守住你的规矩。”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
距离天黑，还有五个小时。
陆潜拉开战术背包，从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严密包裹的包裹。
那是他入职前，利用实验室废料自己调配的极端除险工具。
虽然补充规则里严禁携带大杀伤力热武器，但这玩意儿，在规则的定义里，可不算武器。
陆潜撕开塑料袋，露出了里面几个铝制的罐体。
罐体上印着醒目的骷髅标志和一行德文。
【工业级铝热剂燃烧罐（定向爆破型）】。
“如果常规的逻辑杀不死你们，那我们就试试真正的物理超度。”
就在这时，值守屋的后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击声。
“咚……咚咚……”
节奏缓慢，像是有节奏的暗号。
陆潜猛地转过头，右手已经握住了军刀。
窗户缝隙里，塞进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他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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