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麻那破音的吼声,在值守屋里回荡。
“抽了就会被附身!”
这几个字,像锥子一样扎进陆潜的耳朵。
身后的寒意,猛地停滞了一下。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五根尖锐的指甲已经刺破了皮肉。
血流了出来,顺着冲锋衣的防水面料往下滴。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疯狂上涌,陆潜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死死控制着面部肌肉,硬生生把即将溢出喉咙的闷哼咽了回去,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敢乱。
他脑子里那台名为“风控”的机器,正在疯狂超频运转。
原本打算用赶尸匠的烟袋去“套娃”对撞。
但老麻这通语音,直接把桌子掀了。
骨灰。
附身。
如果这烟杆里装的真的是某种能承载诡物意识的媒介。
那把它塞进另一个诡物的烟袋里,会发生什么?
两个诡物打一架?
还是融合成一个更恐怖的怪物?
【变量不可控。】
【容错率:未知。】
【放弃方案A。】
陆潜立刻在心里掐断了这个念头。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不可控的风险,绝对不碰。
这是他活到现在的唯一准则。
“小伙子……”
身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那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了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毒。
“接了我的烟……为什么不抽……”
“看不起老汉我吗……”
肩膀上的指甲,又往肉里抠进去了半寸。
陆潜咬着牙,依然闭着眼睛。
手里的烟杆,还在烧。
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青灰色的烟雾越来越浓。
那种混合着尸臭和甜腥味的毒气,正在疯狂往他鼻子里钻。
不能等了。
再不抽,烟就灭了。
烟灭,人亡。
陆潜的大脑飞速拆解着规则。
【必须接过来点燃抽完。】
【不许扔、不许掐灭、不许转赠。】
字面意思。
什么是“抽”?
用嘴含住,吸气,让烟草燃烧,产生烟雾。
规则里,有没有说必须把烟雾吸进肺里?
没有。
有没有说不能使用辅助工具?
没有!
傩规里没说不能做的,不一定能做,但傩规里没说会死的,一定有活路!
陆潜的手指,在冲锋衣的口袋里飞快摸索。
干安全工程的,永远有备用方案。
他来阴门寨之前,花了两百块钱,在劳保店买了一套工业级防毒面具。
面具太大,平时放在背包里。
但他把上面的两个高密度活性炭滤毒盒拆了下来,随身揣在兜里,当简易过滤嘴用。
专门用来对付深山老林里的瘴气。
摸到了。
圆柱形,硬塑料壳,一端有硅胶接口。
陆潜左手握着烟杆,右手夹着那个滤毒盒。
闭着眼,凭着触觉。
把滤毒盒的硅胶接口,死死套在了烟杆的竹制吸嘴上。
严丝合缝。
没有改变烟的本质。
没有掐灭。
没有扔。
他只是给这杆烟,加了一个物理防火墙。
“抽啊……”
身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急躁的催促。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
陆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滤毒盒的另一端,塞进了嘴里。
用力一吸。
烟锅里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
大量的青灰色烟雾顺着竹管涌入。
但全都被高密度活性炭死死拦截在滤毒盒里。
吸进陆潜嘴里的,只有一股带着塑料味的干涩空气。
没有骨灰。
没有毒气。
只有纯粹的物理燃烧过程。
陆潜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然后,再吸。
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
不快,不慢。
像一个真正享受旱烟的老烟枪。
但他的肺里,干干净净。
这就是风控的魅力。
只要逻辑通了,再凶的诡物,也能被我算死。
“好……好抽吗……”
身后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烟是抽了。
但预想中的“附身”并没有发生。
这具年轻鲜活的肉体,依然稳稳地站着,没有丝毫被阴气侵蚀的僵硬感。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疑惑,又带着一丝试探。陆潜脑中的警报拉响。
这是在逼他开口。
在风控模型里,语言交互等同于建立连接通道。
一旦他出声回应,就等于单方面同意了某种未知的契约。
陆潜闭着眼,嘴里叼着滤毒盒,一声不吭。
他当然不会开口。
但他知道,如果不给点反应,这老东西绝对没完没了。
规则第四条:不能拒绝原住民的合理请求。
人家问你好不好抽,你装聋作哑,算不算拒绝沟通?
风险很大。
陆潜的左手,再次滑进口袋。
摸到了那个黑色的砖头机。
大拇指按在屏幕上,盲操。
点开录音机。
播放。
“咳……咳咳……”
手机劣质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这是陆潜下午在落洞女山涧旁边,录下的风声和水声混合的杂音。
中间夹杂着几声他自己故意录进去的咳嗽。
“咳咳……呛人……”
手机里传出陆潜提前录好的、含糊不清的嘟囔。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值守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的寒意,明显停顿了一下。
有回应了。
虽然不是当面开口,但声音确实是这个活人的。
诡物的逻辑是死板的。
它只判定“是否回应”,不判定“回应的介质”。
陆潜用一段录音,完美规避了直接开口带来的阳气流失和交互风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潜就这么闭着眼,像个木桩子一样站着。
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吸气、吐气的动作。
滤毒盒的温度开始升高。
活性炭吸附了太多的杂质,已经快到极限了。
但烟锅里的火光,也越来越暗。
快烧完了。
陆潜数着呼吸的次数。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最后一口。
他用力一吸。
嘶——
烟锅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最后一点烟丝化成了灰烬。
火光,彻底熄灭。
烟,抽完了。
陆潜没有立刻把滤毒盒拔下来。
他慢慢抬起手,把烟杆连同滤毒盒一起,从嘴里拿开。
然后,手腕翻转。
把烟杆朝着身后的方向,递了过去。
没有回头。
依然闭着眼。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抽完了。”
陆潜用手机播放了最后一段录音。
“还给你。”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刺骨的寒意,正在一点点退散。
过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一只干枯的手,从陆潜的手里,接过了那根烟杆。
触感依然冰凉。
但没有了那种要把人撕碎的攻击性。
紧接着。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古怪的笑声。
“嗬……嗬嗬……”
像破风箱在漏气。
又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陆潜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但他死死咬着牙,依然站得笔直。
“小伙子……”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贴着耳朵,而是退到了两米开外。
“你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那声音里,竟然透出了一丝诡异的赞赏。
“他们都怕我……”
“吓得只会哭……只会跑……”
“只有你……”
老人的脚步声开始朝着门外移动。
拖沓的布鞋底,蹭着青石板。
“活人的气……断了……”
那声音里透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死板与怨毒,仿佛一台卡壳的留声机。
“抽了烟……却借不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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