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冷得像冰。
陆潜依然闭着眼。
他听着那拖沓的脚步声退到门槛边。
停住了。
老东西没走。
为什么不走?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陆潜在心里默念。
刚才的交互已经结束,烟抽完了,烟杆也还了。
按理说,规则闭环已经完成。
但现在,多出了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铛。
极远的地方,又传来了一声锣响。
这声音和之前的不同。
更凄厉。
更急促。
透着一股子催命的意味。
门槛边的老人听到这声锣响,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喘息。
听见了吗。
老人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阴冷、怨毒的试探。
而是带上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们在催我上路。
陆潜没有接话。
他把左手重新揣回兜里,大拇指按在平板的指纹解锁键上。
盲打。
风险评估,诡物未按预期离开,出现情绪化表达。
判断,可能触发隐藏剧情或支线任务。
策略,保持静默,不主动开口,听它说。
你很聪明。
老人干瘪的嘴唇吧嗒了两下,似乎在回味刚才那锅烟。
以前那些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如你。
他们看到我递烟,有的吓得尿了裤子,拼命摆手说不抽。
这种人,坏了规矩,我当场就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还有的,自以为聪明,接了烟,假装抽,其实全吐了出来。
烟灭了,他们也死了。
只有你。
老人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古怪的满足。
你真真切切地把那锅烟,抽到了底。
但你没死。
也没被我那些死去的弟兄们上身。
你身上,有挡灾的物件。
陆潜咬着牙。
挡灾的物件。
那是劳保店两百块一套的工业防毒面具滤毒盒。
但他绝不会把这个秘密暴露出来。
只要逻辑通了,再凶的诡物,也能被算死。
现在,他算赢了第一局。
不说话。
老人低声笑了。
不说话是对的。
活人的嘴,容易漏了阳气。
你这后生,是个做大事的料。
既然你抽了我的烟,那咱们就算是结了缘。
老人的脚步声在门槛上蹭了蹭。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嫌弃我的烟。
你没嫌弃。
所以,我给你讲个故事。
陆潜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诡物讲故事。
在风控模型里,这叫背景信息补全。
往往藏着破局的关键线索。
他竖起耳朵,把呼吸压到最轻。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事了。
老人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穿过了几十年的浓雾,带着一股子陈腐的血腥味。
我是湘西地界上,手艺最好的赶尸匠。
那年头,兵荒马乱。
前线打仗,死了不少湘西的子弟兵。
客死他乡,魂归故里。
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
我带着三个徒弟,接了一趟大活。
三十六具尸体。
全是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的娃娃。
我用辰砂封了他们的七窍,用符纸定住他们的三魂七魄。
摇着铃,敲着锣,一步一步往回赶。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恨。
眼看着就要到阴门寨了。
就在落洞女山涧那条道上。
我们碰上了兵。
不是咱们的兵,是溃逃的军阀。
他们红了眼,抢粮食,抢大洋,连尸体上的衣服都不放过。
我拦着他们,说这是湘西子弟的尸骨,动了要遭天谴。
他们不听。
他们砸了我的锣,扯了尸体上的符。
三十六具尸体,散了一地。
陆潜的脑子里,迅速勾勒出当时的画面。
三十六具尸体。
难怪刚才外面巡逻的脚步声那么杂乱。
难怪那股尸臭味那么浓烈。
我拼了老命,想把尸体聚起来。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我那个大徒弟。
那个我从小养到大,当亲儿子一样疼的畜生。
他怕死。
他扑通一声跪在那些当兵的面前,把我的底细全透了。
他说我身上带着雇主给的金条。
当兵的搜了我的身。
金条被抢了。
我这杆抽了半辈子的旱烟袋,也被那个畜生一把夺了过去。
他嫌脏。
他当着那些当兵的面,把我的烟袋扔进了泥水里,还踩了两脚。
他说,师傅,你这烟太臭了,我早就闻够了。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凄厉刺耳。
我被他们一枪打穿了胸口。
就死在这赶尸客栈的门槛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跟着那些当兵的跑了。
我那些可怜的弟兄们,就那么暴尸荒野,被野狗啃食。
我不甘心啊。
我咽不下这口气。
随着老人的咆哮,值守屋里的温度骤降。
铁门上的水珠结成了冰碴子。
陆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大脑飞速运转。
核心线索提取。
第一,诡物身份,民国赶尸匠。
第二,执念源头,散落的三十六具尸体,背叛的大徒弟,被扔掉的烟袋。
第三,死亡地点,赶尸客栈门槛。
难怪门槛上会有一个黑布烟袋。
那是老人的执念具象化。
难怪刚才那个光脚的诡物,会在门槛处留下烟袋。
因为那个光脚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大徒弟的化身,或者是某种规则的投射。
一切都串起来了。
陈经理给的规则,是利用了这些诡物之间的恩怨,来借刀杀人。
后生。
老人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阴冷的气息重新聚拢在门槛边。
你没嫌弃我的烟。
你是个有胆识,守规矩的人。
我在这客栈里,困了快一百年了。
我走不出去。
我的弟兄们也走不出去。
你帮我一个忙。
陆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来了。
强制任务。
在风控模型里,这叫不可规避的系统指派。
拒绝,死。
接受,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选择。
傩规里没说不能做的,不一定能做。
但傩规里没说会死的,一定有活路。
陆潜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门槛。
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的黑影。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老人的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陆潜依然没有开口。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隔着冲锋衣的领口,落在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上。
没有语言交互,就不存在契约绑定。
他在等对方主动加码。
这是雷击木的牌子。
老人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递了过来。
当年我师傅传给我的。
我死的时候,血浸透了它。
拿着它。
在这赶尸客栈方圆一里地内,除了我,没有脏东西敢碰你。
它能替你挡一次死劫。
挡一次死劫。
这五个字,对陆潜来说,比什么金条都管用。
这是绝对的保命底牌。
是系统里的终极冗余设计。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诡物给的东西,标价往往是命。
老人的声音变得极低。
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帮我找一样东西。
找我那个畜生徒弟的头。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
当年他跟着军阀跑了,没跑出这座山。
他被人砍了脑袋。
身子被扔进了落洞女山涧。
脑袋,被藏在了寨子里的某个地方。
只要你帮我把他的脑袋找回来,放到这客栈的八仙桌上。
我就能解脱。
我的弟兄们,也能入土为安。
陆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找人头。
这绝对是个高危任务。
但木牌的诱惑太大。
而且,就算他拒绝,陈经理也会安排其他死局。
接下这个任务,等于在陈经理的杀局之外,建立了一个新的利益同盟。
利用诡物,对付活人。
这笔买卖,划算。
陆潜没有直接用手去接。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绝缘的防静电包装袋,隔着袋子,将那块发黑的桃木牌捏了过来。
触感隔着塑料薄膜,依然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他没有开口说好。
在风控协议里,口头承诺是最高级别的风险。
他只是微不可察地将下巴往下压了半寸。
默认,但不承诺。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系统后门。
老人满意地笑了。
那佝偻的黑影,开始在浓雾中慢慢变淡。
后生。
你要小心。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缥缈。
砍下我徒弟脑袋的,不是人。
那个东西,就藏在你的。
老人的话没有说完。
黑影彻底消散在门外的浓雾中。
铁门外,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陆潜隔着防静电袋握着那块桃木牌,站在原地。
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老人的最后半句话,死死扎进了他的脑神经里。
那个东西,就藏在你的。
你的什么。
你的屋子里。
你的身边。
还是,你的影子里。
陆潜猛地低下头。
借着兜里漏出的一丝微弱屏幕光。
他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
在昏暗的光线拉扯下。
他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
而且。
影子的脖子处。
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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