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摆。
脖子，是空的。
他的影子，变成了一具无头尸。
老人的最后半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钢针，反复扎着他的神经。
【那个东西，就藏在你的……】
藏在我的影子里？
陆潜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但他的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不能动。
在安全工程的系统漏洞排查里，遇到未知的攻击模块，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反击，而是切断连接，隔离变量。
影子是光的投射。
只要改变光源，或者消除光源，影子就会改变，或者消失。
他兜里的平板，还亮着微弱的背光。
这是唯一的光源。
陆潜的左手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弹，用一种极其缓慢、平稳的速度，将那个三防平板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然后，大拇指轻轻一按。
屏幕，熄灭。
值守屋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了光，自然也就没有了影子。
陆潜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静静地等待着。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周围死寂一片，再没有任何异常。
他紧绷的肌肉，这才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丝。
他没有立刻开灯。
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了墙角，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高强度的手电筒。
啪。
一束刺眼的白色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
陆潜举着手电，光柱在屋里扫了一圈。
铁门，桌子，椅子，墙壁。
一切正常。
他慢慢低下头，将光柱打在自己的脚下。
一个完整、清晰的影子，被牢牢地钉在地面上。
头、脖子、身体、四肢。
完好无损。
“没有实体接触，没有物理伤害判定。”
陆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基于规则的视觉污染，是精神层面的恐吓攻击。
一种利用了人类对未知恐惧的规则武器。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桌边坐下，后背的速干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把那块用防静电袋包着的雷击木牌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了平板。
屏幕亮起，映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没有立刻去想影子的事，而是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赶尸匠的委托】。
【任务目标：寻找大徒弟的头颅。】
【任务奖励：雷击木牌，可抵挡一次死劫。】
【已知线索1：大徒弟尸身被扔进落洞女山涧。】
【已知线索2：头颅被藏在寨子里的某个地方。】
【风险评估：极高。砍下头颅的“东西”未知，且就在附近。】
陆潜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不对。
逻辑链条上有个疑点。
老赶尸匠的执念，源于背叛和尸骨被辱。他最恨的，是那个把他烟袋扔进泥里的大徒弟。
但他也说了，“我的弟兄们，也能入土为安。”
那三十六具残缺的尸骨，同样是他的执念。
如果只是找到大徒弟的头，那三十六具尸骨怎么办？
在风控模型里，一个任务如果只解决了次要矛盾，而忽略了核心矛盾，那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个陷阱。
陆潜的目光，落在了“落洞女山涧”这几个字上。
寨子里的那条河，就叫阴河。源头，就在落洞女山涧。
老人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身子被扔进了落洞女山涧……”
“我的弟兄们，就那么暴尸荒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阴河。
陆潜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形成。
老赶尸匠，在撒谎。
或者说，他说的话，半真半假。
他真正的目的，可能不是找什么头。
而是要人下到阴河里，去捞那些被他称为“弟兄”的尸骨！
陆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红线，将“大徒弟尸身”和“三十六具弟兄”连在一起，终点指向了落洞女山涧。
风险变量重合了。
诡物在规避核心风险。它故意把地点模糊成“寨子里的某个地方”，用找头颅这个看似低危的寻物任务做诱饵。
一旦接下，契约成立，最终必然会被引向阴河。而那里，藏着连诡物都忌惮的致死变量。
只要接了任务，拿了木牌。
诡物之间的契约就已经成立。
到时候，就算发现了真相，也必须硬着头皮下水。
“好一个连环套。”
陆潜的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利用信息差，诱导目标接受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致命的任务。
这套路，他在金融风控案例里见过太多次了。
但，他不会下水。
绝不。
傩规里没说会死的，一定有活路。
他拉开背包最底层的隐藏拉链，拽出一个只有饭盒大小的抗压防水盒。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巴掌大小、造型像小乌龟的黑色设备。
工业级水下勘探无人机。
带机械臂和高强度探照灯，最大下潜深度三百米。
这是他毕业设计剩下的边角料，自己花钱组装的。本来是想去海边搞点海鲜改善伙食，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他要先把阴河底下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
天，蒙蒙亮。
冷雾依然笼罩着整个阴门寨，但比夜里淡了许多。
陆潜背着包，来到了落洞女山涧的边缘。
脚下，就是那条黑漆漆的阴河。
河水流速很慢，水面像一块凝固的黑玉，不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靠得太近，选了一个离岸边五米远的安全位置，打开了工程箱。
连接线路，启动平板上的控制软件。
“噗通。”
水下无人机被他用一根长杆推进河里，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平板屏幕上，立刻传回了画面。
浑浊。
一片漆黑。
陆潜打开了无人机上的探照灯。
一束强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了水下的黑暗。
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在光柱中乱窜。
屏幕左上角，显示着下潜深度。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河底，全是黑色的淤泥和嶙峋的怪石。
陆潜操控着无人机，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向下游探索。
突然。
无人机的声呐系统，在屏幕上标出了一个红色的异常结构。
是一个洞口。
一个隐藏在河床峭壁下的水下溶洞。
陆潜心头一跳，立刻操控无人机靠了过去。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探照灯的光打了进去，里面黑得深不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操控着无人机，钻进了那个溶洞。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溶洞里的水流很急，形成了一个个暗涡。
陆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稳住机身，一点点往里挪。
大约前进了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水下空间。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
陆潜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见了。
在溶洞的底部，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森白的骸骨。
每一具骸骨的脖子和四肢，都被粗大的黑色铁链死死锁住，另一端钉在岩壁上。
一具，两具，三具……
足足三十六具！
在这些骸骨旁边，还有一具独立的尸骨。
他没有被铁链锁着。
但他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死前在拼命挣扎。
那具尸骨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乎乎、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布袋。
是那个烟袋。
这是那个大徒弟！
陆潜立刻明白了。
老赶尸匠的执念，都在这里了。
他操控着无人机，准备用机械臂先把那个烟袋夹回来。
就在他调整角度的时候，无人机的探照灯光柱，无意中扫过了溶洞的更深处。
光柱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片幽暗的金属光泽。
那不是岩石。
陆潜皱了皱眉，操控着无人机，缓缓向前。
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体型巨大，通体由青铜浇筑而成的巨型棺材！
它就那么静静地沉在溶洞的最深处，表面布满了水锈和奇异的纹路。
陆潜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操控无人机，将镜头推到了极限，对准了青铜棺的棺盖。
棺盖的正中央，雕刻着一张脸。
一张狰狞、诡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脸。
那是一张傩面具。
陆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张脸，他认识。
和柳衿那间香烛纸马铺门口挂着的木雕面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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