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
那张雕刻在青铜棺盖上的傩面具。
陆潜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
随即,心率监测数据在风控模型中飙红,突破了警戒阈值。
他认识这张脸。
就在柳衿那间挂着惨白灯笼的香烛纸马铺门口,一模一样的木雕面具,正对着寨子的入口。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和森然。
平板屏幕上,无人机探照灯的光柱,正死死地钉在那张脸上。
水流在镜头前卷过,光线扭曲,让那张青铜雕刻的脸,仿佛在水底活了过来,正隔着屏幕,与他对视。
【风险变量超出预估。】
【出现与主线任务强相关的未知物件。】
【策略:非接触式信息采集,建立新风控模型。】
陆潜的手指在冰冷的平板边缘用力按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退走。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这个青铜棺,毫无疑问是整个阴门寨的核心。
现在有机会在不触发任何规则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它,这个机会他绝不能放过。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无人机,将镜头推到极限,对准了青铜棺的棺身。
放大。
再放大。
画质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巨大的棺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扭曲的符号。
那些符号,陆潜见过。
在陈经理给他的那本《值守傩规》小册子的封皮上,一模一样的符文,用朱砂印在发黄的纸页上。
献祭的符文。
陆潜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老赶尸匠,三十六具尸骨,背叛的徒弟,落洞女山涧,水下溶洞,青铜棺,献祭符文,柳衿门口的傩面具……
所有线索如同一块块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嵌合,构成了一幅名为“真相”的、令人窒息的完整图景。
他的手指滑动屏幕,操控着无人机的镜头,顺着符文,缓缓移动。
突然。
镜头停住了。
在棺盖正中央,傩面具的下方,有四个更加巨大、更加深刻的古篆字。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镇压百年的威严。
阴。
门。
之。
主。
陆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阴门之主!
原来,这才是阴门寨真正的核心!
所谓的“阴门”,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理概念,而是这口沉在阴河底下的青铜巨棺!
百年前,那个手眼通天的大巫,根本没有飞升。
他把自己,连同整个寨子的气运,一起葬在了这里!
陆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操控着无人机,还想再靠近一点,拍得更清楚一些。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毫无征兆地通过水下拾音器炸响,粗暴地灌入陆潜的耳中。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潜的耳膜。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出现轻微的雪花噪点。
青铜棺,有反应了!
陆潜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控着无人机,调头就走,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口巨棺。
不可控的风险,绝对不碰。
他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这口棺材,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碰谁死。
无人机退回到了溶洞的另一头,画面重新变得清晰稳定。
陆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里,那三十六具被铁链锁住的骸骨,和旁边那个抱着烟袋的徒弟尸骨。
现在,该办正事了。
拿了老赶尸匠的雷击木牌,就等于签了契约。
这个任务,必须完成。
他操控着无人机,伸出了小巧而有力的机械臂,夹住了离洞口最近的一具骸骨上的铁链。
然后,启动了机械臂末端的微型切割器。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水下响起。
火花四溅。
手臂粗的铁链,被硬生生切开一个缺口。
陆潜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机械臂,将那具骸骨从岩壁上拖了下来,然后夹着它,缓缓朝着洞口游去。
过程看似顺利,但陆潜的后背早已湿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无形的注视正从溶洞深处投来,冰冷、沉重,仿佛只要他的操作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水下那头沉睡的巨兽就会立刻苏醒,将他的无人机连同他的精神一起撕碎。
陆潜没有掉以轻心。
他像一个最严谨的外科医生,操控着无人机,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溶洞。
切割。
拖拽。
运送。
三十七具骸骨,被他分批次地,全部从水下运到了岸边。
天色更亮了一些,但浓雾依旧。
陆潜把最后一具骸骨——那个抱着烟袋的大徒弟——拖上岸时,天光已经熹微。
他累得几乎虚脱,全身的衣服都被河边的湿气和冷汗打透。
但他没有休息。
他从背包里拿出工兵铲,就在赶尸客栈的后院,那片荒废的菜地里,开始挖坑。
一个。
又一个。
他把那三十六具残缺的湘西子弟兵的骸骨,小心翼翼地并排安葬在一起。
没有墓碑。
他只是在每个土堆前,都插上了一根树枝。
最后,他在离那三十六座新坟几米远的地方,单独挖了一个坑。
把那个大徒徒的尸骨,连同那个已经烂成一团的黑布烟袋,一起埋了进去。
他没有给这个坟插上树枝。
只是把土填平,用脚踩实。
做完这一切,陆潜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新添的坟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老赶尸匠的执念,应该了结了。
他刚把工兵铲收回背包,准备回值守屋好好睡一觉。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一丝解脱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你……都做完了?”
陆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清晨的冷雾,在荒废的院子里缓缓流动。
是那个老赶尸匠。
陆潜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满足。
“我的弟兄们,终于能安生了。”
“那个畜生,也得到了他该有的下场。”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后生,你帮我了了这桩百年的心愿,那块雷击木牌,你收好,或许能让你多活几天……听我一句劝,现在就逃,逃出这座山!”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
“有些事,不是你们这些活人能掺和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放出一个什么东西!
陆潜的心狂跳了起来。
他竖起了耳朵。
只听见那缥缈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今年的傩祭日,就在三天后。”
“到那天晚上,阴河里的那口棺材,会自己浮上来。”
“阴门……会彻底打开。”
老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惊恐而尖利,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到那时候,整个湘西,都会变成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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