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血滴落在木地板上。
发出极其轻微的“吧嗒”声。
陆潜坐在椅子上,距离木门不到两米。
他看着那个深深凹陷进隔音棉里的暗黑色手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去拿包里的防身武器,也没有试图去加固那层摇摇欲坠的隔音棉。
他只是平静地从桌上拿起手机。
解锁。
打开相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焦距拉到最大。
镜头对准了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手印。
“咔嚓。”
一张高清局部特写被保存进了相册。
“先算风险,再谈收益。”
陆潜默念了一句。
他将照片通过数据线,直接导入了面前的三防平板里。
点开图像分析软件。
提取色彩饱和度、边缘轮廓、压强分布。
屏幕上跳出一排排数据。
陆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将这些数据录入他刚刚建立的风险模型中。
【新增变量:物理穿透能力。】
【现象描述:目标能够在不破坏门板结构的前提下,将手印印在门内侧的隔音棉上,并伴随不明液体的渗出。】
【威胁评估:极高。】
打完这几行字,陆潜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极高”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逻辑不通。
如果门外的“她”真的具备完全的物理穿透能力,那这扇薄薄的木门,甚至这层隔音棉,对她来说就形同虚设。
她完全可以直接穿透进来,站在他的背后,扭断他的脖子。
但她没有。
她只是在隔音棉上留下了一个手印。
然后像挤牙膏一样,一滴一滴地往地板上滴血。
这算什么?
示威?
还是……无能为力?
陆潜点开模型的分支,输入了一行新的推论。
【推论:目标的穿透能力受到严格限制。】
限制条件是什么?
只能是规则。
规则第一条:绝对不能开门。
只要这扇门在物理意义上没有被打开,只要他陆潜没有产生“开门”的主观意愿。
规则的防火墙就依然坚不可摧。
门外的“她”,进不来。
那个手印,那滴在地板上的黑血,根本不是什么实质性的物理攻击。
而是第四轮攻击的核心手段——视觉恐吓。
听觉被隔音棉切断了。
她就改用视觉。
目的只有一个:逼他犯错。
逼他因为恐惧而大喊大叫,触发“不能发出主动性声响”的隐藏规则。
或者逼他去撕扯隔音棉,试图逃跑,从而破坏“门”的封闭状态。
“只要逻辑通了,再凶的诡物,也能被我算死。”
陆潜轻声吐出一口气。
他直接关闭了图像分析软件。
不再去看那扇渗血的门。
既然判定为无效攻击,那就没有必要再浪费精力关注。
风险已经被堵死了。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潜将目光投向了书桌。
那里堆着一堆被他撕碎的《值守傩规手册》。
之前他只是粗略地翻找了生存规则。
但手册里,还夹杂着大量前任值守员留下的字迹。
这些字迹杂乱无章,充满着绝望、疯狂和语无伦次的呓语。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一堆废纸。
但在风控工程师眼里,这是最宝贵的底层数据。
陆潜伸手,将那些碎纸片一点点聚拢。
他像拼拼图一样,将它们在桌面上铺开。
然后,他拿起了三防平板。
打开了内置的高精度扫描程序。
“滴——”
一道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平板背部的镜头射出,扫过桌面上的碎纸片。
屏幕上开始疯狂跳动字符。
陆潜启动了OCR文字识别功能。
他要建立一个名为【前任值守员档案】的数据库。
他对待这些带着血污和泪痕的绝笔信,就像对待公司里那些漏洞百出的烂账一样。
冷酷。
高效。
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
同情心在这里救不了命,只有数据能。
“剔除无意义情绪词汇。”
陆潜在平板上输入指令。
什么“救命”、“不要过来”、“鬼啊”、“我想回家”……
这些词汇被系统自动过滤。
留下的,全是干货。
【提取关键字段:任期编号、存活时长、异常事件记录、死亡日期。】
进度条在屏幕下方快速推进。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百。
“滴——”
数据清洗完成。
屏幕上,生成了一张清晰的电子表格。
陆潜看着这张表格,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表格的第一行,是汇总数据。
【已收录值守员样本:36人。】
【存活率:0%。】
全死了。
整整36任值守员。
没有一个人,拿着那所谓的三万块钱月薪,活着离开阴门寨。
这本手册,根本不是什么工作指南。
这是一本死亡花名册。
陆潜的呼吸依旧平稳,但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他滑动屏幕,开始查阅具体的死亡数据。
他要找出这36个人致死的共性。
只有找到共性,才能规避同样的死局。
他的目光落在了【死亡日期】这一列上。
第1任值守员。
留言极其简短:【门外有东西。我出不去了。】
落款日期:农历六月六。
第7任值守员。
留言已经有些疯癫:【墙里在流血!她在笑!她一直在笑!】
落款日期:农历六月六。
第15任值守员。
字迹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别信村长!别吃他们送的肉!】
落款日期:农历六月六。
第22任。
第29任。
……
陆潜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向下滑动。
一行行数据从他眼前掠过。
整整36行。
最后的绝笔日期,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日子。
农历六月六。
陆潜停下了动作。
他调出平板里的万年历。
农历六月六。
在湘西一带的民俗里,这一天,叫傩祭日。
是给阴间的神明,或者说,给那些不可名状的诡物,上供的日子。
“傩规里没说不能做的,不一定能做,但傩规里没说会死的,一定有活路。”
陆潜喃喃自语。
他点开表格的最后一行。
第36任值守员。
也就是他的上一任。
任期是去年。
死亡日期,依然是农历六月六。
这位前辈的绝笔信,是所有留言里最长,也是逻辑最清晰的一段。
【我熬过了前六轮。】
【我以为天亮就安全了。】
【但我错了。】
【天亮了,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可是,门外不是她一个人。】
【是他们。】
【他们来接我了。】
【我逃不掉了。】
【不要看床底!千万不要看床底!】
陆潜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这段话。
“他们”。
这是一个复数代词。
这意味着,在傩祭日这一天,或者说在天亮之后,威胁不再仅仅来自于门外那个制造幻听的“她”。
还有其他的东西。
数量不明。
目的明确——“来接我了”。
接去哪里?
当祭品。
这就是值守员这个岗位的真正用途。
月薪三万,不是雇你来看大门的。
是买你的命,让你在特定的日子,填饱某些东西的肚子。
陆潜将平板扣在桌面上。
房间里依然死寂。
门板上的黑血已经滴成了一小滩,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拿起了那本只剩下封底的残破手册。
刚才,这上面渗出了血字,提示他翻到第七页的夹层。
他已经翻过了,找到了关于第四轮攻击的提示。
但他总觉得,这本手册的厚度,依然有些不对劲。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底的硬纸板。
在边缘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凸起。
里面还有东西。
陆潜从登山包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推出刀片。
他沿着封底边缘的缝隙,极其小心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纸板被剥离。
一张被过塑过的老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掉在了桌面上。
陆潜放下美工刀,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阴门寨的后山。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纸钱。
漫山遍野,全是密密麻麻的坟头。
在照片的正中央,有一块平地。
平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十六块墓碑。
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陆潜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周海、李强、王建国……
全都是他刚才在数据库里录入的前任值守员的名字。
三十六个人。
三十六块墓碑。
但照片并没有到此结束。
在第三十六块墓碑的旁边。
也就是这排坟墓的最前面。
立着第三十七块墓碑。
这块墓碑很新,石料边缘甚至还没有沾上泥土。
碑面上,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两个用猩红朱砂填满的楷体字。
陆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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