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敦煌,天已经黑了。
马向导把我们送到那家小旅馆,说:“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再走。”他看了刘二娃一眼,“这小子脸色不对,最好去医院看看。”
刘二娃摆摆手:“不用不用,睡一觉就好。”
但他走路的时候,腿是软的,我跟苏雅一边一个扶着他,才把他弄进房间。
一进门,刘二娃就栽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周眼镜也累得不轻,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苏雅放下药箱,去打了盆热水,给刘二娃擦脸。刘二娃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镜像……镜像呢……”
苏雅说:“没了。你安全了。”
刘二娃说:“真的?”
苏雅说:“真的。”
刘二娃这才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敦煌。
夜里的小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远处的鸣沙山黑黢黢的,跟白天完全两个样。
苏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你也去睡吧。我守着他。”
我说:“你累不累?”
她说:“累。但睡不着。”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发白,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我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在石殿里一直挡在前面。”
她说:“你不是也挡在我前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笑了。
那笑容在灯光下,有点淡,但很真实。
她说:“你去睡吧。后半夜换你。”
我点点头,去隔壁房间躺下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叫声惊醒。
是刘二娃。
我冲过去,看到他坐在床上,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苏雅在旁边按着他,轻声说:“没事没事,做梦而已。”
刘二娃说:“我梦到……我梦到镜像了。它站在那儿,跟我说,让我跟它走。”
苏雅说:“它还在你脑子里。需要时间慢慢散掉。”
刘二娃说:“要多久?”
苏雅说:“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刘二娃不说话了,靠在床头,脸色发白。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吴忧,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被它缠着?”
我说:“不会的。已经结束了。”
他说:“那它怎么还在我梦里?”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雅说:“因为你的意识还记得它。等时间长了,它就会淡。”
刘二娃点点头,又躺下了。
我和苏雅对视了一眼。
她说:“你去睡吧。我陪他。”
我说:“你也要休息。”
她说:“我在椅子上靠一会儿就行。”
我回房间躺下,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石殿,镜像,蜘蛛,玉石,还有那些被困了几十年的人影。
它们都结束了。
但我们几个,好像还没结束。
刘二娃还在做噩梦,苏雅还在照顾他,周眼镜还在笔记本上写那些事。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
凉的。
但它在告诉我,还活着。
活着就好。
第二天早上,刘二娃好多了。
他吃了两大碗牛肉面,还加了一个饼。马向导来看他,说:“行,能吃就是没事。”
刘二娃说:“马向导,谢谢你带我们进去。”
马向导摆摆手:“谢什么,我收了钱的。下次别来找我就行。”
刘二娃笑了:“下次?打死也不来了。”
我们在敦煌休整了一天。
周眼镜去邮局寄了几个包裹,说是要把样本和笔记寄回去,免得路上丢了。苏雅去药店买了些草药,说给刘二娃配安神的方子。刘二娃在旅馆睡觉,我跟马向导在街边喝茶。
马向导抽着烟,说:“你们那几个朋友,胆子真大。我在罗布泊混了三十年,也没敢下那个洞。”
我说:“没办法,必须下去。”
马向导说:“那东西,真的放回去了?”
我说:“放回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刘二娃醒了,精神好多了。他说想去鸣沙山看看。
我们几个打了个车,去鸣沙山。
夕阳下的鸣沙山,美得不像真的。一座座沙丘连绵起伏,被晚霞染成金红色,风一吹,沙粒流动,发出细细的声响。
刘二娃站在沙丘上,张开双臂,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周眼镜拿出相机,给我们拍了几张照片。
苏雅站在沙丘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你看那儿。”
远处,是茫茫的沙漠,望不到边。
我说:“我们就是从那边回来的。”
她说:“像一场梦。”
我说:“是啊,像梦。”
她转过头,看着我。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
她说:“吴忧,谢谢你。”
我说:“怎么又谢?”
她说:“谢谢你一直在我前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下走。
我跟在后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脚印。
风吹过来,那些脚印很快就被沙子填平了。
什么都没留下。
但我们知道,我们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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