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出发的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像是要变天。
马向导把我们送到汽车站,临上车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吴,以后要是再进罗布泊,别找我。”
我说:“放心吧,不进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们上了去柳园的大巴。柳园是个小镇,在敦煌西边,是通往新疆的必经之地。到了柳园,再转火车去兰州。
刘二娃靠在座位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还是有点发白。他说:“这趟回去,我得好好补补。瘦了十斤。”
周眼镜说:“十斤?我看你肚子还那样。”
刘二娃说:“那是肌肉,懂不懂?”
苏雅笑了笑,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戈壁。
戈壁还是那片戈壁,黄沙、碎石、骆驼刺,跟来的时候一样。但看着它,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未知,是紧张,是害怕;回去的时候,是累,是放松,是终于结束了。
车开了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一直没变。刘二娃睡着了,头靠着窗户,随着车一晃一晃的。周眼镜在看笔记本,一页一页翻,时不时写几个字。苏雅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突然,车停了。
司机喊了一声:“前面路堵了,要绕道。”
刘二娃惊醒过来,迷迷糊糊问:“咋了?”
周眼镜往窗外看,说:“好像是沙埋了路。”
司机把车掉头,往另一条路开。
那条路更窄,更颠,两边是光秃秃的土山包。开了没一会儿,天色突然暗下来。
刘二娃说:“要下雨?”
周眼镜说:“不是雨,是沙尘暴。”
话音刚落,天就黄了。
漫天的黄沙从天边压过来,像一堵墙,遮天蔽日。车窗被沙粒打得噼啪响,能见度降到几米,司机不得不把车停下来。
刘二娃说:“这咋办?”
司机说:“等。沙尘暴过去再走。”
车上的人开始躁动,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打电话,有人干脆躺下睡觉。
我们几个坐在座位上,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沙尘暴过去了,天又亮了。但前面那堵黄沙墙过去之后,路上多了一样东西。
人影。
远远的,有几个人影站在路中间。
司机按喇叭,那些人影不动。
再按,还是不动。
刘二娃说:“那是啥?”
周眼镜拿出望远镜看,脸色突然变了:“是……是沙民。”
我愣了一下:“沙民?这儿离罗布泊几百里,它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苏雅说:“可能是跟着咱们来的。玉佩的气息引着它们。”
刘二娃说:“玉佩不是放回去了吗?”
苏雅说:“但咱们身上,可能还沾着那个气息。”
那些人影开始动了。
它们朝车走过来,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司机慌了,倒车,但后面也有。
从两边的土山包后面,又冒出几十个。
我们被包围了。
刘二娃说:“妈的,又来了!”
苏雅已经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硫磺粉、信号枪、匕首。她说:“下车。车上跑不掉。”
司机喊:“你们干什么?不能下去!”
没时间解释,我们几个冲下车。
四周全是沙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被头发遮着,看不清五官。它们的手垂在两边,指甲又黑又长,像野兽。
刘二娃说:“往哪儿跑?”
周眼镜指着旁边一个土山包:“上山!山上有石头,能守!”
我们往山上跑。
沙民在后面追。
跑得最快的一个已经快抓到刘二娃了,苏雅回头,一匕首刺过去,刺中它的肩膀。它惨叫一声,但没倒,继续追。
刘二娃拿出弹弓,一钢珠打中它的眼睛。它捂住脸,停下来,但后面的又追上来了。
我们跑上山,找了一块大石头,背靠着石头,面对着那些沙民。
硫磺粉撒出去,它们退了一下,但很快又围上来。
刘二娃说:“怎么办?”
周眼镜说:“信号枪!照明弹!”
我掏出信号枪,对天开了一枪。
照明弹在空中炸开,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山坡。沙民们被光刺得捂着脸,往后退。
苏雅说:“管用!”
但照明弹只有六发。用一发少一发。
刘二娃说:“它们怕光,咱们一直打不就完了?”
我说:“打完了呢?”
他不说话了。
那些沙民在光退去之后,又围上来。
它们不急,像是知道我们跑不掉。
刘二娃说:“它们在等什么?”
苏雅看着那些沙民,突然说:“它们在等天黑。”
我心里一沉。
天确实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剩一点余晖。等天完全黑下来,照明弹也不管用了,我们就彻底完了。
周眼镜说:“咱们得想办法冲出去。”
刘二娃说:“冲?往哪儿冲?”
苏雅指着山下停着的大巴:“冲到车上去。车能开。”
我说:“那得穿过那些沙民。”
她说:“对。”
刘二娃说:“疯了吧?”
苏雅没理他,开始清点东西。她说:“我打头,吴忧断后,周眼镜和刘二娃在中间。照明弹往两边打,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说:“我打头。”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打头?你比我快?”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从小在山里跑,比你们都快。别废话,走!”
她把匕首咬在嘴里,一手拿着信号枪,一手拿着电击棒。
她说:“准备——跑!”
她冲了出去。
我们几个跟着她,拼命往山下跑。
那些沙民围过来,苏雅一枪打过去,照明弹在它们头顶炸开,它们捂着脸后退。我们趁机从缺口冲出去。
跑着跑着,刘二娃突然惨叫一声,被一个沙民抓住了脚踝,拖倒在地。
我回头,一电击棒电过去,那沙民浑身抽搐,松了手。刘二娃爬起来,继续跑。
苏雅在前头喊:“快!”
跑下山,跑上公路,跑到大巴跟前。
车门开着,司机在里头喊:“快上来!”
我们几个跳上车,苏雅最后一个上来。她刚跨上车门,一个沙民就抓住了她的脚。
她回头,一刀砍下去,那沙民的手断了,但还没松。刘二娃一弹弓打中它的脸,它终于松了手。
苏雅摔进车里,司机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
后面那些沙民追了一阵,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刘二娃趴在座位上,大口喘气:“我……我他妈再也不……再也不出来了……”
周眼镜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
苏雅坐在地上,靠着座椅,腿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沙民的。
我蹲下去看她,说:“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喘着气,说:“没事。”
我扶她起来,让她坐在座位上。
她靠着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戈壁,不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又救我一命。”
我说:“是你救我们。”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点淡,但很真。
她说:“咱们扯平了。”
我说:“扯不平。你救的比我多。”
她没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我肩膀上。
我愣了一下,没动。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是无边的黑暗。
刘二娃在后座打呼噜。
周眼镜在翻笔记本,手还在抖。
苏雅靠着我的肩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看着窗外,想着那些沙民,想着那个石殿,想着那些镜像。
都过去了。
我们还在。
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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