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十一月,东莞终于凉快了。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天桥底下的烤红薯香味。刘二娃穿着件长袖T恤,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刷新闻。周眼镜在翻一本《中国神秘事件录》,一边看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东西。苏雅在整理药箱,从新疆回来后,她养成了习惯——每次出诊回来都要把药箱重新清点一遍。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天桥底下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摊子前排着队,生意很好。卖冰粉的已经收了,换成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上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站在门口,有点犹豫,四处打量。
刘二娃站起来:“老板,算命还是看风水?”
那女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请问,是吴师傅吗?”
我说:“我是。您请坐。”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坐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就捧着,像是想借点温度。
我说:“您贵姓?”
她说:“姓陈,陈婉君。在厚街开服装店的。”
我说:“陈老板找我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吴师傅,我家里……不干净。”
刘二娃凑过来:“不干净?是那种脏东西?”
陈婉君点点头,眼眶红了。
周眼镜放下书,认真听起来。
我说:“您从头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一个月前,她们家搬了新房子。厚街一个新开发的楼盘,叫“锦绣花园”,十五楼,三房两厅,采光很好,小区环境也不错。搬进去那天,她和老公都很高兴,觉得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但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就出事了。
陈婉君说:“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客厅里有声音。像是小孩在跑,啪嗒啪嗒的。我以为听错了,没在意。第二天晚上,又听到。第三天晚上,不只是跑,还有笑声。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很轻,但很清楚。”
她老公也听到了。两个人一开始以为是楼上楼下的孩子,但问了邻居,楼上住的是个老太太,楼下是空房,没人住。
然后开始做噩梦。
陈婉君说:“我梦到两个小孩站在床边。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大一点,三四岁,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男孩小一点,一岁多,穿着蓝色的小背心。他们就站着,盯着我看。不说话,就那么盯着。”
刘二娃说:“你老公也梦到了?”
陈婉君点头:“他也梦到了。他被吓得不轻,现在都不敢回家住,睡在他厂里的办公室。”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没办法,店里不能没人,家里也不能不管。我只能硬撑着。但撑了一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我找了个人来看。”
我说:“什么人?”
她说:“一个风水先生,朋友介绍的。他来看了之后,说我家的风水有问题,大门对着电梯,犯了‘开口煞’。他让我在门口挂了一面八卦镜,还收了我三千八百块钱。”
我说:“有用吗?”
陈婉君摇头:“没用。声音还在,梦还在。我又找了第二个,是个和尚,说是从南华寺来的。他做了场法事,念了一下午经,又收了我五千块。还是没用。”
周眼镜说:“您没想过搬家?”
陈婉君说:“想过。但房子刚买,装修也花了十几万,哪能说搬就搬?再说,就算搬,也得先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万一那东西跟着我们呢?”
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说:“吴师傅,我听说您很厉害,林婉茹那个厂就是您调的,生意翻了两番。求您帮帮我,多少钱都行。”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天桥底下人来人往。
我转过身,说:“我去你家看看。”
那天下午,我们跟着陈婉君去了锦绣花园。
小区在厚街东边,挺大的一个楼盘,十几栋高层,中间有个花园。花园里有凉亭、小径、还有一片儿童游乐区——滑梯、秋千、跷跷板,几个小孩正在那儿玩,笑声咯咯咯的。
刘二娃看着那些小孩,小声说:“应该不是这儿吧?挺正常的。”
周眼镜说:“那种东西,白天不出来的。”
陈婉君家在十五楼,1502。电梯是新的,运行很平稳,没什么异常。
她打开门,我们走进去。
客厅很大,采光很好,阳台上还种着几盆绿植。家具都是新的,浅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看起来很普通,很温馨的一个家。
但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冷。是……空。
明明屋里摆满了东西,但就是觉得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
我拿出罗盘,开始测。
先测大门口。大门朝东,纳气口没问题。客厅中央,指针稳定,也没问题。主卧室、次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测了一遍,指针都正常。
但测到次卧室的时候,罗盘突然跳了一下。
那间房在西北角,被陈婉君当成书房用,放着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一台电脑。房间里光线有点暗,窗帘拉着。
我站在房间中央,盯着罗盘。
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偏北的方向。
我走过去,那个方向是窗户。
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是那个花园,能看到那片儿童游乐区。滑梯、秋千、跷跷板,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说:“这间房,谁住过?”
陈婉君说:“没人住。本来是准备给孩子的,但我们还没孩子。”
我说:“这窗户,是不是经常自己开?”
陈婉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的,这窗户关不严,关上过一会儿又自己弹开。我找人来修过,修了还是这样。”
我没说话,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头,看着这间房。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东西不多,显得有点空。但那种空,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那种空里,好像有东西。
我说:“陈老板,我问你个事。”
她说:“您说。”
我说:“这个小区,以前是什么地方?”
陈婉君想了想,说:“我听说是块空地,开发商买下来盖楼的。之前好像是农田吧,种菜的。”
我说:“你确定?”
她说:“中介这么说的。怎么了?”
我没回答。
刘二娃凑过来,小声说:“吴忧,你发现什么了?”
我说:“还没确定。先回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罗盘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周眼镜说:“看出什么问题了?”
我说:“那间房,有问题。但问题不在房子本身。”
苏雅说:“在哪儿?”
我说:“在那块地。”
我把罗盘上的读数写下来,画了一张草图。
“锦绣花园这块地,坐向是子山午向,按理说是旺财的。但你们看,那间房的西北角,正好对着小区的花园,花园里有儿童游乐区。”
周眼镜说:“儿童游乐区有什么问题?”
我说:“问题不在游乐区,在游乐区底下。”
刘二娃说:“底下有什么?”
我说:“不知道。但肯定有东西。”
我想了想,说:“二娃子,你明天去一趟锦绣花园,找那些老头老太太聊聊。问问这个小区以前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刘二娃说:“行。”
周眼镜说:“我查一下厚街的历史,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块地的资料。”
苏雅说:“我做什么?”
我说:“你跟我再去一趟陈婉君家,晚上去。”
苏雅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我和苏雅又去了锦绣花园。
晚上九点多,小区里很安静。花园里的路灯亮着,照得那些树影影绰绰的。儿童游乐区空荡荡的,滑梯和秋千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们坐电梯上十五楼。
陈婉君给我们开门,她脸色比白天更差,眼眶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几天没睡。
她说:“吴师傅,你们可来了。刚才……刚才又有声音。”
我说:“什么声音?”
她说:“脚步声。小孩的脚步声,在客厅里跑。还有玩具的声音,那种一捏会响的玩具,啾啾的。”
我走进客厅,站在中央。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突然,咔哒一声。
是从次卧室传来的。
我们走过去,推开次卧室的门。
窗户开着。
凉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飘起来。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那个儿童游乐区,有两个人影。
两个小孩。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
女孩大一点,男孩小一点。
他们站在秋千旁边,仰着头,看着楼上。
看着我。
然后,女孩举起手,朝我招了招。
我身后的苏雅说:“你看到了?”
我说:“你也能看到?”
她说:“能。”
陈婉君在后头,声音发抖:“你们……你们看到什么了?”
我说:“你先别问。”
我盯着那两个小孩,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了窗户。
回头对陈婉君说:“陈老板,今晚你先别住这儿。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我再给你答复。”
陈婉君点点头,拿起包就往外走。
我和苏雅最后离开。
电梯里,苏雅说:“那两个孩子,是来找人的。”
我说:“找谁?”
她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找我们。”
电梯门打开,我们走出去。
外面,月光很亮。
那个儿童游乐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们在。
在等。
第二天,刘二娃带回消息。
他说:“我跟好几个老头老太太聊了。这个小区,是去年才建好的。但这块地,以前不是农田。”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另一个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叫‘幸福花园’。后来拆迁了。”
周眼镜说:“拆迁了?为什么?”
刘二娃说:“有人说是因为开发商跑了,有人说是因为楼有问题。但我问到一个老太太,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刘二娃脸色有点怪,他说:“那个幸福花园,出过事。有个男的,离婚后找了个新老婆,新老婆容不下他的两个孩子。那男的就把两个孩子从楼上推下去了。摔死了。”
我愣住了。
刘二娃继续说:“后来那男的被判了死刑。但两个孩子,就埋在那块地下。老太太说,那时候那块地还没开发,是个小土坡,两个孩子就埋在土坡底下。”
苏雅说:“后来开发的时候,那些尸骨呢?”
刘二娃说:“不知道。可能被挖走了,可能还在地下。”
周眼镜说:“如果是这样,那这两个孩子的魂,一直没离开过那块地。陈婉君家的房子,正好对着那个位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天桥底下人来人往。
我想起那两个孩子,站在秋千旁边,仰着头,朝我招手。
他们在等。
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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