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清凉寺。
寺庙还是那个样子,藏在山坳里,周围是竹林,安静得只听得到鸟叫。老和尚在院子里扫落叶,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每个动作都有讲究。
我站在门口,等他扫完一段,才开口:“大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扫帚,说:“来了?进来说。”
我跟着他进了禅房。
禅房很小,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几个蒲团。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旁边是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我坐在蒲团上,把那个木头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和尚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说:“这是从一个客户家里找到的。她家的房子对着一块地,那块地底下埋着两个孩子的尸骨。这木头牌子放在正对着那块地的房间里,像是故意引它们进来。”
老和尚拿起木头牌子,翻过来看了看。
他说:“这是替身符。但不是普通的那种。”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普通替身符,是用木头刻个人形,写上生辰八字,烧掉或者埋掉。这个不同。这个没有刻人形,只刻了一些图案。你看——”
他指着牌子上那些模糊的图案。
我凑过去看。那些图案确实不是人形,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字,又像是画。
老和尚说:“这是符咒的一种,叫‘引魂符’。它的作用不是替人受罪,而是把魂引过来。”
我愣住了:“引魂?引谁的魂?”
老和尚说:“谁碰到它,就引谁的魂。但一般这种符,是要配合别的东西一起用的。比如在某个地方埋下尸骨,再在附近放这种符,就能把死者的魂引到放符的地方。”
我说:“您的意思是,那块地底下的尸骨,和这个木头牌子,是一套的?”
老和尚点头:“有这个可能。”
我说:“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和尚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你可以去查查,那块地当年出事后,有没有人做过什么法事,或者动过什么手脚。”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老和尚突然说:“那两个孩子,你见到了?”
我说:“见到了。”
他说:“他们找你,是想让你帮忙。但你帮不了他们。”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你。”
从清凉寺回来,我把老和尚的话告诉了刘二娃他们。
刘二娃说:“不是找我们?那是找谁?”
周眼镜说:“肯定是找他们父亲。但那个男的早就死了,怎么找?”
苏雅说:“也许他们不知道父亲死了。也许他们一直在等。”
刘二娃说:“那怎么办?总不能告诉他们,你爸已经死了,别等了?”
没人回答。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锦绣花园。
这次没去陈婉君家,直接去的物业办公室。
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黄,胖胖的,说话很客气。但一听说我们要打听幸福花园的事,脸色就变了。
他说:“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们是风水先生,有个客户家里出了点事,查来查去查到这块地。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黄经理说:“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小区已经盖好了。”
我说:“那有没有老人知道?比如以前的村民?”
他想了想,说:“村里有个老会计,七十多岁了,就住在旁边那个小区。他可能知道。”
他把地址写给我们。
老会计姓王,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他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听我们说明来意,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幸福花园那件事,我是知道的。那时候我在村里当会计,征地的事也经手过。”
我说:“那两个孩子,是埋在哪儿?”
他说:“就在现在锦绣花园那个位置,原来是个小土坡。孩子摔死之后,他家里人过来收尸,但那个男的已经被抓了,家里没人管。后来还是村里出钱,把两个孩子埋在那个土坡上。随便挖了两个坑,草草埋了。”
刘二娃说:“那后来开发的时候,尸骨呢?”
王会计说:“挖出来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开发商的人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两个小棺材。棺材已经烂了,骨头散得到处都是。他们也没声张,用塑料袋装着,扔到别处去了。”
苏雅说:“扔哪儿了?”
王会计说:“不知道。这种事,谁会记?”
周眼镜说:“那当时有没有人做过法事?或者请过什么人?”
王会计想了想,说:“有。开发商请过一个风水先生,说是要‘镇一镇’。那先生来看了之后,让在工地某个地方埋了什么东西。具体埋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和苏雅对视了一眼。
那个埋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这块木头牌子。
刘二娃说:“那风水先生现在在哪儿?”
王会计说:“不知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从王会计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刘二娃说:“这下清楚了。那风水先生知道底下埋着孩子的尸骨,故意在陈婉君家那栋楼的位置埋了引魂符。他是想用这两个孩子的怨气,做什么事。”
周眼镜说:“但做什么事呢?十几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苏雅说:“因为引魂符一直没被激活。”
我说:“现在被激活了。陈婉君把那块木头牌子放到房间里,对着那块地,就把那两个孩子的魂引过去了。”
刘二娃说:“那怎么办?把牌子拿走?”
我说:“拿走了也没用。魂已经被引过来了,它们不会走。”
苏雅说:“除非找到那个风水先生。”
我说:“十几年了,上哪找?”
没人说话。
我们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锦绣花园。
那栋楼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零星的几户亮着灯。
十五楼,1502的窗户,亮着。
那个窗户里,现在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今晚再去一次。
晚上十点,我们又到了陈婉君家。
她给我们开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吃没睡。
她说:“吴师傅,你们可来了。刚才……刚才那间房里又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听到有人在哭。小孩的哭声。很伤心,一直哭一直哭。我去推门,门打不开。等我好不容易打开,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得窗帘乱飘。”
我们走进次卧室。
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儿童游乐区,那团灰色的雾又出现了。
但这次,雾里有两个影子。
两个小孩。
他们站在雾里,仰着头,看着楼上。
这一次,他们没招手。
他们只是在看。
苏雅说:“它们在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那个人来。”
刘二娃说:“那个人早就死了。”
我说:“但它们不知道。”
我盯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对陈婉君说:“陈老板,我要做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要把那两个孩子引过来,跟它们说话。”
陈婉君愣住了:“跟……跟鬼说话?”
我说:“对。只有问清楚它们想要什么,才能解决。”
她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们在次卧室里摆了一个简单的法坛。
没有香烛,没有符纸,只有一盏油灯,一面铜镜——就是我们从彭山带回来的那面龙虎阴阳镜。
苏雅说:“用这个镜子,能把它们照出来。”
刘二娃说:“照出来之后呢?”
我说:“我问它们话。”
刘二娃说:“你听得懂鬼话?”
我说:“听不懂。但苏雅能。”
苏雅点点头。
她把镜子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
油灯点燃,火苗很小,晃晃悠悠的。
我们几个退到墙边,等着。
等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
那团灰雾慢慢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两个影子。
两个小孩。
女孩大一点,三四岁,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男孩小一点,一岁多,穿着蓝色的小背心。
他们就站在镜子里,看着我们。
苏雅轻声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镜子里的女孩动了动嘴,没有声音。
苏雅说:“她说她叫小雨。弟弟叫小雷。”
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
苏雅说:“你们为什么在这儿?”
女孩又动了动嘴。
苏雅听了一会儿,眼眶红了。
她转过头,对我们说:“她说,他们在等爸爸。爸爸说带他们去玩,把他们从楼上推下去。他们一直等,等爸爸来接他们。但爸爸一直没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
苏雅说:“她说,他们不恨爸爸。他们只是想他。”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两个孩子,被亲生父亲从楼上推下去,死了。
但他们不恨。
他们只是在等。
等那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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