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两个孩子的影像,就那么站着。
小雨,三岁多的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小雷,一岁多的男孩,穿着蓝色的小背心。他们就站在镜子里,透过那层幽幽的光,看着我们。
不恨。
只是在等。
刘二娃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它们……它们真的不恨?”
苏雅说:“孩子的恨,跟大人不一样。大人恨一个人,会记一辈子。孩子只会记得爱。”
周眼镜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那个男的,是她们的父亲。即使他做了那种事,在孩子心里,他还是爸爸。”
我看着镜子里的小雨。
她也看着我。
嘴巴动了动,苏雅在旁边翻译:“她问,你们看到我爸爸了吗?他说带我们去玩,让我们等一会儿。我们等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来。”
陈婉君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说:“小雨,你爸爸……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小雨歪着头,像是不懂。
她又说了什么。
苏雅说:“她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小雷想他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二娃在旁边说:“妈的,这他妈什么事……”
周眼镜拉住他,摇了摇头。
苏雅对着镜子,轻声说:“小雨,你爸爸回不来了。你们不要等了。”
镜子里的小雨低下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她拉着小雷的手,两个孩子的身影慢慢变淡。
最后,镜子里只剩下一团灰色的雾。
油灯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远处那团灰雾,还在游乐区上空飘着。
第二天早上,陈婉君走了。
她离开的时候,脸色惨白,眼圈发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她对我说:“吴师傅,我想好了,我要搬走。”
我说:“房子呢?”
她说:“卖。亏钱也卖。这种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说:“那两个孩子呢?”
她愣了一下,说:“它们……它们还会跟着我吗?”
我说:“不会。它们等的是它们爸爸,不是你。”
她点点头,走了。
刘二娃看着她的背影,说:“这下怎么办?那两个孩子还在那儿飘着。”
周眼镜说:“陈婉君走了,引魂符也被我们拿走了。按理说,它们应该回那块地底下去了。”
苏雅说:“应该会回去。但问题没解决。”
我说:“什么问题?”
苏雅说:“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这种怨,不是普通的风水局能化解的。”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锦绣花园。
大白天的,阳光很好,儿童游乐区里几个小孩在玩,笑声咯咯咯的。滑梯上爬上爬下,秋千上荡来荡去,跟普通的小区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那块地底下,埋着东西。
不是尸骨。尸骨早就被挖走了。
埋着的是怨。
十几年的怨。
那两个孩子,从九十年代一直等到现在,等那个亲手杀死她们的父亲来接她们。
她们不知道,那个父亲早就被枪毙了。
刘二娃说:“咱们能不能告诉她们?托梦什么的?”
周眼镜说:“托梦也要有人托。陈婉君走了,谁给她们托?”
我站在游乐区中央,看着脚下的水泥地。
水泥很厚,压得很实。底下是什么,没人知道。
苏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怎么让她们知道真相。”
她说:“很难。她们是鬼,不是人。人的道理,鬼听不懂。”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只有一个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她说:“找到那个父亲。让他亲自来告诉她们。”
我愣住了。
刘二娃说:“那男的早就死了,死了十几年了,怎么找?”
苏雅说:“死人也有死人的世界。如果他的魂还在,就能找到。”
周眼镜说:“那个父亲被执行死刑的时候,是枪毙的。那种死法,怨气很重,魂一般不会散。但这么多年了,谁知道还在不在?”
我说:“就算在,怎么找?”
苏雅说:“用风水找。”
回到办公室,苏雅画了一张图。
她说:“那个父亲姓张,叫张建国。九十年代住在幸福花园,离婚后找了个新女人,为了那个女人,把两个孩子从楼上推下去。”
周眼镜说:“我查到了。张建国,1998年被判死刑,1999年执行。枪毙的。”
刘二娃说:“枪毙在哪儿?”
周眼镜说:“一般是刑场。东莞以前的刑场在……”
他翻了翻笔记本:“在厚街往东,一个叫石鼓的地方。那里以前是荒地,专门执行死刑。”
苏雅说:“刑场那个地方,煞气重。他的魂很可能还在那儿。”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去刑场找他?”
苏雅说:“对。把他带回来。”
刘二娃脸都白了:“带……带一个死刑犯的魂回来?”
苏雅说:“只有他才能解开那两个孩子的心结。”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天桥底下的路灯亮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正在收摊。
我说:“什么时候去?”
苏雅说:“今晚。子时。”
晚上十一点,我们到了石鼓。
那是厚街东边一片荒地,四周都是农田,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白天都没人来,晚上更是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一些杂草和碎石。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人影。
刘二娃攥着工兵铲,声音发抖:“这地方……真他妈瘆人。”
周眼镜拿着GPS,说:“就是这儿。以前的刑场,坐标对得上。”
苏雅拿出罗盘,开始测。
指针跳得很厉害,比锦绣花园那边还厉害。
她说:“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
刘二娃说:“不止一个?那得多少?”
苏雅没理他,继续测。
走了几十米,她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棵歪脖子树:“那儿。”
我们走过去。
树底下,站着一个黑影。
不是树影,是人影。
穿着旧式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二娃吓得往后一缩。
苏雅拿着龙虎阴阳镜,对着那个黑影一照。
镜子里出现一个人。
四十多岁,瘦瘦的,穿着囚服,低着头。
苏雅说:“张建国?”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我们,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
他说:“你们是谁?”
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雅说:“我们是来找你的。你女儿小雨,儿子小雷,一直在等你。”
张建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说:“她们……她们在哪儿?”
苏雅说:“在她们死的地方。幸福花园那块地底下。”
张建国低下头。
他说:“我知道她们在那儿。我去不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被困在这儿。走不出去。”
周眼镜说:“刑场的煞气太重,他的魂被钉在这儿了。”
我看着张建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
我说:“你想去见她们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想。想了十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