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低着头,像一截枯木。
风吹过来,他的身体随着风晃了晃,但脚没动,像是钉在地上。
刘二娃小声说:“他……他真在这儿。死了十几年了,还在。”
苏雅拿着龙虎阴阳镜,镜子里那个穿囚服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他跟那些凶恶的死刑犯不一样,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工地上干活的,在街上骑三轮车的,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那种。
但他做的事,不普通。
周眼镜说:“张建国,你记得你两个孩子吗?”
张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东西。
他说:“记得。天天都记得。”
刘二娃说:“天天都记得?那你还做那种事?”
张建国没说话,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没想杀她们。”
我们几个愣住了。
他说:“那天,我跟她说,把孩子带出来,给她买冰棍。新老婆在家,容不下她们,我想先把她们送到我妈那儿住几天。但她不信,跟我吵。我抱着小雷,她拉着小雨,在阳台上吵。我推了她一下,她没站稳,小雨跟着她……我没拉住……”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
刘二娃说:“你编的吧?法院判的是故意杀人。”
张建国说:“法院判的,是另一个女人说的。她说我跟她商量好,故意把两个孩子推下去的。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周眼镜说:“为什么不说?”
张建国说:“说了也没用。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她说是,就是吧。反正小雨和小雷已经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风又吹过来,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苏雅说:“你想去见她们吗?”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我们。
他说:“想。但我去不了。这儿把我困住了。”
我说:“我们帮你。”
苏雅把龙虎阴阳镜放在地上,对着张建国。
她说:“这个镜子能照出你的魂,也能暂时把你的魂从这儿带出去。但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必须回来。”
张建国点点头。
苏雅开始念咒。
那种咒语我听不懂,但音调很低沉,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商量。她念了几分钟,镜子里突然发出一道光。
那光照在张建国身上,他的身体慢慢变淡,然后化成一股白烟,被吸进镜子里。
刘二娃说:“这就行了?”
苏雅说:“行了。快走。”
我们开车赶回厚街。
夜里路况好,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锦绣花园。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儿童游乐区在月光下静静的,滑梯和秋千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们站在游乐区中央。
苏雅把镜子拿出来,对着空地一照。
镜子里射出光,光里走出一个人。
张建国。
他站在那块地上,四处看了看,然后蹲下去,用手摸着水泥地面。
他说:“就是这儿。她们就埋在这儿。”
我说:“尸骨早被挖走了。”
他说:“我知道。但魂还在。我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说:“小雨……小雷……爸爸来了。”
风停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那团灰雾出现了。
就在游乐区上空,慢慢凝聚,越聚越浓,最后化成两个小小的影子。
小雨拉着小雷的手,站在雾里。
她们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看着她们。
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小雨开口了。
“爸爸,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张建国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小雨说:“我们等了好久。小雷天天晚上哭,说想爸爸。我告诉他,爸爸会来的,爸爸说话算话。”
张建国跪下来。
他跪在两个小小的影子面前,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小雷松开姐姐的手,走到张建国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但他的手穿过张建国的脸,什么都没摸到。
小雷愣住了。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小雷,爸爸在这儿。”
小雷又伸手,还是摸不到。
他转过身,对小雨说:“姐姐,爸爸怎么摸不到?”
小雨没说话。
她看着张建国,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
她说:“爸爸,你也死了吗?”
张建国点点头。
小雨低下头,拉着小雷的手。
小雷说:“姐姐,爸爸说什么?”
小雨说:“爸爸说,他也死了。”
小雷不懂。他太小了,不懂死是什么意思。
他说:“那爸爸能跟我们在一起了吗?”
小雨看着他,又看着张建国。
她说:“能。以后爸爸都跟我们在一起。”
张建国站起来,伸出手,想抱她们。
他的手穿过两个孩子的身体,什么也抱不到。
但他还是伸着,像是抱住了。
风吹过来,那三个影子慢慢变淡。
小雨回过头,看着我们。
她说:“谢谢叔叔。”
然后她们消失了。
游乐区上空,那团灰雾也散了。
月光照下来,明晃晃的。
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刘二娃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他把两个孩子带走了?”
苏雅说:“嗯。一起走了。”
周眼镜说:“他的魂呢?还回刑场吗?”
苏雅说:“不用了。他找到她们,就不会再被困了。”
我看着那片空地。
月光底下,只有滑梯和秋千,静静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听到了风里有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孩子的笑声。
第二天,陈婉君来办公室。
她脸色好了很多,眼睛底下没那么青了。她说昨晚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没听到任何声音。
我说:“事情解决了。”
她说:“那两个孩子呢?”
我说:“跟她们爸爸走了。”
陈婉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她走的时候,留下一个红包,厚厚一沓。我数了数,两万块。
刘二娃说:“这么多?”
我说:“她觉得值。”
周眼镜说:“确实值。一条人命都换不来。”
苏雅看着窗外,没说话。
半个月后,刘二娃刷手机,突然喊我们。
“你们看!”
是一条新闻:
“积压十七年旧案真相大白:重庆姐弟坠亡案凶手系替人顶罪,真凶另有其人”
我们都愣住了。
往下看,新闻里说,当年那个案子,真正的凶手不是张建国,是他后来的老婆。是她趁张建国不在家,把两个孩子从楼上推下去的。张建国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死了。他为了保护怀孕的她,一个人扛了下来。
周眼镜说:“这……这怎么可能?”
苏雅说:“难怪他说他没想杀她们。”
刘二娃说:“那他这些年,白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桥底下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正在吆喝。
我说:“不白死。他找到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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