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了结后第七天，我又去了清凉寺。
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竹林里的光线柔和得像水。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一两声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老和尚还是在院子里扫落叶。
我发现他总是在扫。那院子不大，落叶也不多，但他扫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扫。
我站在门口，等着。
等他扫完一小片，把落叶拢成一堆，他才放下扫帚，走过来。
“进去坐。”
还是那间禅房，还是那张矮桌，还是那个旧搪瓷缸子。他给我倒了杯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我对面。
茶还烫着，冒着白气。
我捧着茶杯，没喝。
他也没喝，就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件事，还没放下？”
我说：“放下了。”
他说：“放下了，就不会来。”
我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说：“你心里有事。问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七十多岁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像井水那样的，深深的，幽幽的。
我说：“大师，那个张建国，他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老和尚没回答，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说：“他替他老婆顶罪，害得两个孩子等了他十几年，那女人又逍遥法外。按说他是帮凶，是坏人。但他死前二十年，天天在刑场那儿困着，受着那份愧疚，最后又带着两个孩子走了。看着又……又不像是坏人。”
老和尚说：“那你觉得，他两个孩子当他是什么？”
我说：“是爸爸。从头到尾都是爸爸。”
老和尚点点头：“人之初，性本善。孩子心里，没有好人坏人，只有爸爸。他做错事，她们等。他死了，她们还等。等到最后，等到了，她们就原谅了。”
我说：“那是她们傻。她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老和尚说：“她们知道。她们魂在那儿飘着十几年，什么不知道？但知道了，还是等。因为她们要的不是公道，是爸爸。”
我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人性这东西，不是黑白的。一个人做了一百件好事，做了一件坏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一个人做了一百件坏事，做了一件好事，他是坏人还是好人？”
我说：“说不清。”
他说：“说不清就对了。能说清的，都不是人性。”
我说：“那张建国这辈子，到底图什么？替他老婆顶罪，老婆后来也没念他的好，自己还困了二十年。值吗？”
老和尚说：“他当时替她顶罪，是因为他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孩子。那时候他心里有愧，想用命还。后来知道真相，那份愧没了，但那份心，已经在那儿了。”
我说：“什么心？”
他说：“做父亲的心。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不是活命，不是清白，是能跟孩子在一起。他最后得到了。”
我说：“那他老婆呢？她害死两个孩子，让张建国顶罪，自己逍遥法外十几年，最后才被翻出来。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老和尚看着我，嘴角有点笑意。
他说：“你觉得她逍遥？”
我说：“难道不是吗？”
他说：“她跟张建国结婚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知道两个孩子是她杀的，知道张建国替她死。她每天晚上闭眼睛的时候，看到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看到的是那两个孩子的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几年，五千多个晚上，她看到的都是那两个孩子的脸。这叫逍遥？”
我说：“那是她活该。”
他说：“对，那是她活该。但她受的罪，不比张建国少。张建国困在刑场二十年，她困在自己心里一辈子。这就是因果。不是老天爷罚她，是她自己罚自己。”
杯里的茶凉了。
老和尚给我续上热的。
我说：“大师，你信命吗？”
他说：“信，也不信。”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命是有的。你生在什么人家，长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人，这些由不得你选。这叫命。但你怎么面对这些事，怎么做选择，那是你自己的事。这叫运。”
我说：“那张建国的命是什么？他的运又是什么？”
他说：“他的命，是娶了那个女人，生了两个孩子，后来又离了婚。他的运，是出了事之后选择扛下来，是困在刑场二十年没疯没散，是最后带着孩子走。命由天定，运由己造。”
我说：“那人一辈子追名逐利，到底图什么？张建国什么都没追到，最后反而得了孩子。那些追到的，最后又得了什么？”
老和尚说：“名利财富，不是不能要。但要的时候要知道，这些东西是借的，不是你的。今天在你手上，明天就在别人手上。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说：“那什么才是自己的？”
他说：“你做过的事，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恨过的仇。这些都变成你的一部分，谁也拿不走。张建国那二十年，谁拿得走？他最后带走两个孩子，谁拦得住？”
我看着窗外。
太阳又落了一点，竹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说：“大师，你说那个张建国，他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替人顶罪吗？”
老和尚说：“知道。”
我说：“那他当时为什么不说？”
老和尚说：“说了，那个女人就得死。他不想她死。”
我说：“她害死他两个孩子，他不想她死？”
老和尚说：“他恨她，但孩子已经没了。她死了，孩子也回不来。他活着，也见不到孩子。那就让他死吧。他那时候，已经不想活了。”
我沉默了。
老和尚说：“人这个东西，最复杂。恨里有爱，爱里有恨。干净的不叫人性，叫神仙。”
我说：“那人是该往干净了修，还是该往复杂了活？”
老和尚说：“修不是变简单，是看清复杂。看清了，就不被牵着走。你看那两个孩子，她们复杂吗？”
我说：“不复杂。她们只想等爸爸。”
他说：“对。她们不复杂，所以她们不被恨牵着走。张建国复杂，所以他被愧疚牵着走了二十年。但他最后看清了，就放下了。”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还牵着。你心里有事。”
杯里的茶又凉了。
老和尚没再续。
他看着我，说：“你还有问题。”
我说：“是。”
他说：“问。”
我深吸一口气，说：“大师，我想问你，灵魂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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