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听完我的问题,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竹林的影子从窗棂上慢慢爬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觉得什么是灵魂?”
我说:“不知道。人死了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吧。就像张建国那样,死了之后还能在那儿站着,还能跟我们说话,还能去找他孩子。那应该就是灵魂。”
老和尚说:“那你觉得,那个能站着、能说话、能去找孩子的,跟他活着的时候,是同一个他吗?”
我说:“应该是吧。他还记得他孩子,还认得她们,还有那些愧疚。”
老和尚点点头:“那你说,他那些记得、认得、愧疚,靠什么存在?”
我说:“靠……脑子吧。人活着的时候靠脑子,死了之后,靠什么,我不知道。”
老和尚说:“人活着,有身体,有脑子,有记忆,有感情。死了之后,身体没了,脑子没了,但记忆和感情还在。那个‘还在’的东西,就是古人说的魂。”
我说:“那魂到底是什么?是一团气?是一股能量?”
老和尚笑了笑:“你这个问题,几千年来无数人问过。佛说‘阿赖耶识’,道说‘元神’,儒家说‘魂魄’,基督教说‘灵魂’。名字不同,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我说:“那到底是什么?”
老和尚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仓库。你这一辈子,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起的每一个念头,都存进去了。死了之后,身体烧成灰,但这个仓库还在。它带着你所有的业,去下一个地方。”
我说:“去下一个地方?投胎?”
老和尚说:“不一定。有的去投胎,有的困在某处,有的散掉。看缘分,看业力。”
我说:“那张建国那种,就是困在某处的?”
老和尚说:“对。他有执念,放不下孩子,所以走不了。那二十年,他的魂一直在刑场那儿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心被牵着,魂就走不远。”
我说:“那后来他找到孩子,执念解了,就走了?”
老和尚说:“走了。去哪儿,不知道。但不会再困在那儿了。”
我看着窗外的竹林,想着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大师,那你说,人的一辈子,到底在修什么?”
老和尚说:“你觉得呢?”
我说:“以前我觉得是修命,让人算准一点,别出事。后来遇到那些事,觉得是在修心,别让那些事把自己压垮。现在……现在不知道了。”
老和尚说:“修的是出离。”
我说:“出离?”
他说:“出离什么?出离执着。你执着钱,就被钱牵着走。你执着命,就被命牵着走。你执着孩子,就被孩子牵着走。张建国执着孩子,就被孩子牵了二十年。你执着什么?”
我沉默了。
他接着说:“修行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在乎。是让你在乎的时候,知道自己在乎;放不下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放不下;痛苦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痛苦。知道了,就不被它淹了。”
我说:“那最后呢?修到最后是什么?”
他说:“修到最后,就没有最后了。你活着,就继续修。死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涩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点回甘。
我说:“大师,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他说:“问。”
我说:“那些去庙里拜佛的人,他们拜的到底是什么?”
老和尚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看过很多人,烧最粗的香,磕最响的头,捐最多的钱。但他们求的,都是升官发财,身体健康,儿子考大学,老公不出轨。这些事,佛管吗?”
老和尚笑了,笑得很淡。
他说:“佛不管。”
我说:“那他们拜什么?”
他说:“他们拜的不是佛,是他们自己的欲望。”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去庙里看看,那些跪在佛像前的人,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保佑我发财’、‘保佑我平安’、‘保佑我儿子考上好学校’。他们心里想的,都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佛只是一个工具,用来实现这些愿望的工具。”
我说:“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求财神?去求观音?去求关公?”
老和尚说:“他们不知道哪个管用。反正多拜几个,总有一个灵的。这叫‘交易式信仰’——我给你烧香,你保佑我;我给你捐钱,你给我好运。跟做生意一样。”
我说:“那真正的佛是什么?”
老和尚说:“佛是觉悟的人。他觉悟了什么?觉悟了世间的一切,都是因缘和合,没有一样是你能抓住的。你抓得越紧,漏得越快。他不教你抓,他教你放。”
我说:“那拜佛还有什么意义?”
老和尚说:“拜佛的意义,不是求佛给你什么,是提醒你自己,你也有佛性。”
我说:“佛性?”
他说:“对。每个人都有觉悟的可能。你拜佛的时候,跪下去的那个瞬间,心里生起的那一点点恭敬、一点点清净,那就是你的佛性在起作用。不是佛给你加持,是你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离佛近了一点。”
我沉默了。
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庙里,他从来不烧香,也不磕头,就站着看。我问他不求菩萨保佑吗?他说,菩萨保佑不求的人。
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说:“那些人,如果有一天发现求来的东西留不住,会怎么样?”
老和尚说:“有些人会怨佛,说佛不灵。有些人会醒,开始想自己到底要什么。醒了的,就开始修了。”
我说:“那张建国算醒了吗?”
老和尚说:“他早醒了。他在刑场那二十年,什么都想明白了。知道自己放不下什么,知道自己对不起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醒的时候,魂就干净了。所以他最后能带着孩子走。”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竹林里的风声大了一些,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和那呜呜的风声。
我说:“大师,你见过佛吗?”
老和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没见过。”
我说:“那你信佛吗?”
他说:“信。”
我说:“没见过怎么信?”
他说:“你见过风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信有风吗?”
我说:“我感觉到风了。”
他点点头:“我也感觉到佛了。”
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禅房,点亮了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黑暗里晃着,照出他的影子,瘦瘦的,长长的。
他说:“天黑了,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油灯旁边,背对着我,像是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我说:“大师,下次还能来吗?”
他说:“门一直开着。”
下山的时候,天全黑了。
竹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摸索索地往下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心里没那么重了。
那些问题,他都没给答案。
但他给了另一条路——自己去想,自己去悟。
走到山下,看到远处东莞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拜佛的时候,跪下去的那个瞬间,心里生起的那一点点恭敬、一点点清净,那就是你的佛性在起作用。”
刚才在禅房里,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好像就生起了那么一点点东西。
不是恭敬,也不是清净。
是……踏实。
知道自己不知道,但没关系的那种踏实。
我笑了笑,往灯火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