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凉寺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老和尚的话。
灵魂是什么,佛是什么,人活着到底在修什么。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白花花的,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刘二娃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周眼镜翻书的沙沙声偶尔响一下,苏雅那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想起老和尚最后说的那句话:“门一直开着。”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竹林还是那片竹林。下午的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像金子铺在地上。
老和尚还是在院子里扫落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扫。
我站在门口,等着。
等他扫完那一片,把落叶拢成一堆,他才放下扫帚,走过来。
“又来了?”
“嗯。”
“进去坐。”
还是那间禅房,还是那张矮桌,还是那个旧搪瓷缸子。他给我倒了杯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我对面。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我捧着茶杯,没喝。
他也没喝,就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昨天那些话,想了一夜?”
我说:“想了一夜。”
他说:“想明白什么了?”
我说:“什么都没想明白。越想越糊涂。”
他点点头:“那就对了。”
我说:“对了?”
他说:“想明白的,都是假的。想不明白的,才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来,还有问题。”
我说:“是。”
他说:“问。”
我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整理了一下思绪。
“大师,你昨天说,修行是为了出离执着。那人活着,到底要修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老和尚说:“没有够的时候。”
我说:“那修一辈子,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他说:“你种地,是为了秋天有收成。你读书,是为了将来有用。但修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修行是为了去掉什么。”
我说:“去掉什么?”
他说:“去掉那个‘我’。”
我说:“去掉‘我’?人没有‘我’,那还是人吗?”
老和尚笑了笑,说:“你晚上做梦,梦里有你。那个你,是真的你还是假的你?”
我说:“假的。”
他说:“梦醒了,那个你还在吗?”
我说:“不在了。”
他说:“你现在觉得有个‘我’,是因为你还在梦里。等梦醒了,那个‘我’就不在了。”
我说:“那什么是梦醒?”
他说:“觉悟。知道自己在做梦,就是觉悟。醒了之后,你还在,但不再被梦里的东西牵着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老和尚说:“你觉得呢?”
我说:“摸得着,看得见,应该是真实的。但有时候,又觉得像做梦。”
他说:“摸得着看得见,不一定是真实。你做梦的时候,梦里也摸得着看得见。但醒过来,什么都没了。”
我说:“那怎么判断什么是真实?”
他指着窗外的竹林:“你看到那竹子了吗?”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你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吗?”
我闭上眼:“看不到。”
他说:“那竹子还在不在?”
我说:“应该在吧。”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刚才看到了。”
他说:“刚才看到的,算证据吗?”
我答不上来。
他说:“这个问题,佛讲了两千多年。有人说是唯识,一切唯心造;有人说是性空,诸法无自性。但说到底,真实不真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梦里,要怎么活。”
杯里的茶凉了一点。
我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我说:“大师,那人为啥要修行?如果世界是梦,那修行不也是梦的一部分?”
老和尚说:“是梦的一部分。但你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跟不知道,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知道的人,不会被梦吓着。”
他说:“对。修行就是让你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了,就不怕了。”
我说:“那知道了之后呢?”
他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帮人帮人。跟以前一样,但心里不一样了。”
我说:“心里怎么不一样?”
他说:“以前做事,是‘我’在做事。后来做事,是事在做‘我’。再后来,没有‘我’,也没有事,只有做。”
我听得似懂非懂。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不急。这些话,听一遍不懂,听十遍;十遍不懂,听一百遍。总有一天,你会懂。”
我想起那些去庙里拜佛的人,又想起那两个孩子,想起张建国。
我说:“大师,你说那些拜佛求财的人,他们能醒吗?”
老和尚说:“不一定。有人求了一辈子,到死还在求。有人求着求着,突然有一天发现,求来的东西都留不住,就开始想别的了。”
我说:“那得靠什么?靠命?靠运气?”
他说:“靠缘。缘分到了,自然就醒。缘分不到,说再多也没用。”
我说:“那两个孩子,她们求什么?”
他说:“她们不求。她们只是等。等本身就是她们的修行。”
我说:“那张建国呢?他那二十年,算是修行吗?”
老和尚点点头:“算。他天天困在那儿,天天想孩子,天天愧。那份愧,磨了他二十年,把他磨干净了。最后见到孩子的时候,他心里只有爱,没有恨。那就是修成了。”
我沉默了。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我说:“大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问。”
我说:“地球是不是人类的牢笼?”
老和尚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马上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也站起来,跟过去。
窗外是那片竹林,在夕阳下静静的,每一片叶子都镶着金边。
他说:“你看到那些竹子了吗?”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你觉得它们被关在这儿了吗?”
我说:“没有。它们就在这儿长着。”
他说:“那为什么人在这儿长着,就是被关?”
我愣了一下。
他说:“鱼在水里,觉得水是全部。鸟在天上,觉得天是全部。人在地上,觉得地是全部。你说地球是牢笼,那你告诉我,牢笼外面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那是牢笼?”
我答不上来。
他继续说:“不是地球关着你,是‘你’关着你。你想要出去,才有出去的问题。你不想出去,地球就是你的家。”
我说:“那那些想出去的呢?”
他说:“那就去修。修到一定程度,自然就知道有没有外面了。”
我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些问题,每个人都问过。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答案。找不到的人,就一辈子在问题里打转。找到的人,就不再问了。”
我说:“您找到了吗?”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谦虚,也不是神秘。就像是……一个人看着小孩玩泥巴,小孩问他“你玩过吗”,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说:“那我该怎么办?”
他说:“继续问,继续找。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我说:“要是找不到呢?”
他说:“那就继续找。找本身就是答案。”
太阳落下去了。
竹林暗下来,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蒙蒙,心里突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明白了那些问题,是明白了“不明白也没关系”。
老和尚说得对,问题本身不是用来解决的,是用来陪着你走路的。
我转过身,说:“大师,我走了。”
他点点头:“慢走。”
我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大师,你一直在这儿,不觉得闷吗?”
他说:“你看这院子,每天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闷不闷?”
我说:“不闷。它在。”
他说:“我也是。”
下山的时候,天黑了。
竹林里很暗,只有脚下一线路。但我走得比以前稳了。
那些问题还在,但不再压着我了。
就像他说的,找本身就是答案。
走到山下,看到远处东莞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我突然想起那两个孩子,她们等了那么久,最后等到了。
张建国困了那么久,最后也等到了。
他们都在找。都在等。
最后都找到了。
我笑了笑,往灯火处走去。
刘二娃他们会等我吃饭。
苏雅大概又给我留了饭。
活着本身,就是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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